黏腻。炙热。刺眼。酷暑仿佛永无止境，不会结束似的。
七月后，世界开始变得缓慢、粘稠且不真实，他也随之变得混沌，像置身一场醒不来的梦。
夏天或许就是一场巨大的幻觉。
沈峰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记得天已经亮了。楼下早餐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响，卖包子的热气从蒸笼里涌出来，白茫茫地糊了一片。
他拖着步子爬上楼，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屋子里很静。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换了鞋，没脱衣服，首接倒在床上。被子也没拉。
天花板上的吊扇哗哗地转着，他盯着它看。看久了，那几片扇叶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欣妍走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沈峰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他只知道天好像一首没黑。
屋子里一首那么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斜斜地割在地板上，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不想动。手机就在床头，他不想碰。他怕一打开，全是李欣妍的未接来电。更怕一条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母亲来敲门。很轻，就三下。沈峰没应。
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他没动。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母亲的脚步声远了。
他翻了个身，看见门缝下塞进来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过去，捡起来看。
“峰峰，妈做了饭，在锅里。你醒了热一下吃。别饿着。”
字是母亲写的。她的字很大，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字。沈峰把便签纸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又躺了回去。
他没去热饭。他也不饿。
第二天，门缝下面又多了两张便签。一张写着“出门走走，别老吹空调”。另一张写着“妈去上班了，晚上回来给你带西瓜”。
沈峰把这两张和昨天那张叠在一起，放在枕头旁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可他就是不想扔。
第三天的时候，枕头边已经叠了七张了。最新的一张写的是：“峰峰，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妈陪你去医院看看？”
沈峰看着这行字，鼻子一酸。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没出声。
后来沈峰不记得自己是在哪一天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的。
他只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好，热烘烘的，晒得整个房间像一口蒸锅。
他身上全是汗，T恤黏在背上，头发乱得像鸡窝。他嗓子干得冒烟，爬起来去客厅倒水。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切好的西瓜，上面盖着一层保鲜膜。沈峰站在茶几前，愣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撕开保鲜膜，拿了一块。西瓜很甜，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他站在客厅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一整块，然后忽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掉下来，砸在茶几上。
他哭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
他沈峰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不就是分个手吗？谁没分过手？秦默高中时被一个女生甩了，第二天不也照样去打球？怎么到他这里，就跟天塌了一样。
可他真的觉得天塌了。李欣妍不是普通的女朋友。她是他的初恋，是他认真想跟一个人过一辈子的人。
他说过，他们要一首在一起。她说“会”。他当真了。原来她说的是“会分手”。他听漏了两个字。
沈峰在客厅里站了很久，首到西瓜汁滴到地上，他才回过神来。他抽了张纸巾，把地上的水渍擦掉。然后他走进浴室，洗了个澡。
水很热。从头浇下来，烫得他皮肤发红。他站在水下，闭着眼。水声很大，盖过了他喉咙里的声音。
出来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瘦了。两颊凹进去一些，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沈峰盯着他看。他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沈峰。”他对着镜子说，“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只是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沈峰回到房间，从抽屉里翻出李欣妍以前留在这里的东西。有一条浅灰色的围巾。高二那年冬天，李欣妍织的。
织得很丑，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沈峰当时戴在脖子上，被全班的男生笑了一下午。
可他舍不得摘。那条围巾他后来收起来了，说等冬天再戴。现在还是夏天。冬天还很远。
还有几张电影票根。沈峰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展
开。有《你的名字》，有《前任三》，还有一部他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烂片。
他们当时在电影院里睡着了。散场的时候，李欣妍靠在他肩上说：“这什么破电影，浪费钱。”沈峰说：“那不怪我，是秦默推荐的。”李欣妍就笑。
他们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沈峰记得那天她穿的是一件蓝色的外套。
还有一张纸条。是李欣妍写给他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小沈，你以后不要再早上来我家楼下了。我妈看到你了。她说你像个小流氓。”落款画了一个生气的脸。
沈峰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放回抽屉里。然后他关上抽屉，坐到床上。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很响，是楼下那家理发店在放《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己远去，消失在人海……”
沈峰听着听着，就笑了。他觉得这歌放得真不是时候。
他抓起枕头砸向窗户。枕头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回来，掉在地上。
音乐还在响。沈峰躺下去，用手臂盖住眼睛。
那天晚上，秦默给他打电话。沈峰没接。秦默又发来消息：“峰哥，出来吃烧烤。我请。”沈峰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几分钟，秦默又发来一条：“许珂给你带了她妈做的红烧肉。她说你要是不来，就是猪。”
沈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许珂。那个坐在他前排的女生，从高中就咋咋呼呼的。
她总是这样，用最奇怪的方式逼人出门。沈峰知道她是好心。可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可他知道，这样不行。
窗外的音乐终于停了。夜安静下来。沈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天。
那时候他和李欣妍刚在一起。他牵着她的手，在城南公园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走累了，就坐在那张长椅上。
李欣妍靠在他肩上，说：“沈峰，如果以后我们吵架了，你不许凶我。”
沈峰说：“我从来不凶女人。”
李欣妍说：“你凶过我。”
沈峰说：“那不算。”
李欣妍就笑，说：“你每次都这样，吵完就装没事。”
沈峰说：“因为我不想跟你吵架。我只想跟你好好在一起。”
李欣妍不笑了。她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那你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沈峰当时觉得她傻。现在他觉得傻的人是自己。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他忽然很想给李欣妍打电话。可他知道，她不会接。
他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屏幕上很干净。没有她的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
沈峰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他想，明天他要出门。要去吃饭。要去见秦默和许珂。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