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睡不着。白天的热闹散干净了,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许珂白天来过以后,房间被收拾得干净不少,连窗户都擦了一遍。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单上,白得像一块没写过字的纸。
沈峰躺在上面,眼睛盯着天花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试过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羊群在他脑子里挤成一团。
他试过听歌。听了两首就切掉了,每一首都像在唱他自己。
他试过给秦默发消息。秦默秒回了一句“我在打游戏。”,然后补了一句,“你还不睡?”
“睡了。”
然后继续盯着天花板。
最后他坐起来,从床头抓过手机,点开了应用商店。
他其实没想好要下什么。就是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找一个出口。
后来他划到了一个橙色的图标。
交友软件。他犹豫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点了下载。
注册的时候要填ID。沈峰想了半天。
决定取名“上海最硬的男人”。
结果打太快了,变成了“上海嘴硬的男人。”
想再次修改,系统提示需要充值尊贵的VIP会员。
“……”
他随手上传了给自己P成彭于晏模样的照片,填了资料。学校、年龄、兴趣爱好。
写到“特长”那一栏,他想了想,写了个“弹吉他”。写完之后又觉得太普通改成了“特长、弹吉他”。
顺便给自己加了条个性签名。
“我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我的心已经跟杀鱼刀一样冰冷了。”
系统给他自动推荐了一堆人。沈峰一个一个地划。左滑。左滑。还是左滑。
不是微商就是广告。要筛选高质量美女,一看还需要充值VIP。
“……”
就在他准备退出的时候,一个头像让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照片。女孩举着一杯奶茶,对着镜头笑。
眼睛弯弯的,嘴唇很薄,皮肤很白。背景是一面爬满爬山虎的旧墙,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亮得发暗。
她留着一头短发,发尾微微翘起,像刚睡醒的样子。
沈峰点进她的主页。
ID:依依。年龄:19。距离:3.5公里。个性签名写着一句:“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沈峰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嗯,右滑。
刚滑过去,屏幕上就弹出来一行字:匹配成功。
沈峰愣了一下。想了想自己彭于晏一般的痞帅颜值也就释然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的消息就来了。就三个字:
“还没睡?”
沈峰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你不也没睡。”
“我睡不着。”
“我也是。”
“那我们算是同病相怜。”对方发来一个笑脸。
沈峰笑了一下。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在背后,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从失眠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学校,从学校聊到游戏。
沈峰发现这个叫“依依”的女生聊天很有自己的节奏。
她不说废话,也不故意找话题。她想到什么说什么,像一个在深夜里乱走的人,偶尔停下来,站在路灯下对你笑。
“你叫什么?”
“你猜。”对方说。
“依尔依?”
“我去你的!”
“鹅鹅鹅,我叫沈峰。山峰的峰。”
“沈峰。”对方重复了一遍,“还行。不难听。”
沈峰笑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在跟陌生网友互夸的小学生。
对方说:“我叫姜婧依。你可以叫我依依,也可以叫我小姜,姜姜。别叫我婧依,太肉麻。”
沈峰说:“姜姜。这名字像条狗。”
姜婧依回得很快:“你才狗。沈狗。”
沈峰:“行,姜狗,我们扯平了。”
姜婧依:“滚。”
两人的对话节奏越来越快。沈峰很久没有这么跟人聊过天了。
许珂也聊,但许珂那种聊天是机关枪式的,你只需要接住她的子弹,不用自己扣扳机。
姜婧依不一样。她像一面镜子,你丢过去什么,她就丢回来什么。你认真了,她就认真;你贫了,她比你更贫。
“你为什么睡不着?”姜婧依问。
沈峰看着这
行字。他知道那个问题来了。
他可以用“白天睡多了”搪塞过去,也可以随便说句“明天不用上课”。
可此刻他躺在床上,凌晨两点,窗外黑得像一口井。他忽然就不想装了。
“我失恋了。”
“被甩了?”
“嗯。”
“原因呢?”
沈峰愣了一下。他被这个问题卡住了。原因?他也不知道。
李欣妍说,“我腻了。”,“我不喜欢你了。”,“我想要自由。”
这些算原因吗?
算。但他不信。
“她说她腻了。”
“那你信吗?”
“不信。”
“那你就当她放屁。”
沈峰盯着这几个字,笑了出来。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个女生说话的方式太特别了。她不安慰你,不给你灌鸡汤,就一句。
“当她放屁。”
沈峰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来的委屈,好像被这句话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你呢?”沈峰问,“你为什么睡不着?”
姜婧依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沈峰以为她不会回了。
他正准备问,“睡了吗?”
恰好手机亮了。
“我爸妈离婚了。在抢房子。”
沈峰愣住了。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婧依又发来一条:“我无所谓。就是他们吵架太烦了。比看球还吵。我出来待了会儿,现在在便利店门口坐着。”
“你这么晚在外面?”沈峰有些担心。
“对。全家。有空调。还有座位。比在家里好。”姜婧依发来一张照片。
沈峰点开,是一张便利店的玻璃窗,窗外是模糊的街景。路灯把行道树照得发白。
“你家在哪?”
“不告诉你。”
“我去找你。”
“沈峰,你是不是看谁惨就想对谁好?”姜婧依接着说,“我没那么惨。我就是想在外面坐会儿。你来了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沈峰没再坚持。他知道姜婧依说的“没那么惨”,和他说“我没事”是一个意思。都是不想让陌生人看见自己烂掉的样子。
两人又聊了很久。
从便利店门口的猫聊到各自喜欢的歌。姜婧依说她喜欢一个日本乐队。
“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你层次太低,听的那些太土。”
“我弹吉他,你才土。”
“你会弹吉他?”
“会一点。”
“那改天弹给我听。”
“看我心情。”
“……”
凌晨三点半,姜婧依说:“我得回家了。不然明天全家的店员会以为我是流浪的。”
“你本来就是流浪的。”
“滚。”
“快去。到了给我发条消息。”
姜婧依发来一个OK的手势。
沈峰放下手机,在床上躺平。他觉得自己像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姜婧依是那片水面上忽然出现的一块浮木。
他不知道自己会抓住多久,但至少此刻,他能喘一口气了。
凌晨西点,姜婧依发来消息:“到了。你睡吧。”
“晚安,姜狗。”
“晚安,沈狗。”
沈峰笑了。他把手机塞到枕头下。这大概是他半个月以来,睡得最快的一晚。
第二天醒来,沈峰看到姜婧依在凌晨五点又发来一条消息:“沈峰,我看了你的资料。你能不能改个正常点的签名。”
沈峰揉了揉眼睛,笑了。他回了一句:“改不了。七天后再试。”
姜婧依秒回:“那你就跟系统说说,让它给你宽限两天。”
“你当我是谁啊。”
“你是我朋友。”
沈峰盯着这西个字,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今晚还睡不着吗?”
姜婧依回:“看情况。有你在,说不定能睡好。”
沈峰没再回复。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侧过头。阳光从窗帘外面漏进来,细长的一条,落在枕边。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有那么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