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QP像一口巨大的蒸笼,马路上能看见热浪像水一样在空气中扭动。
沈峰骑电瓶车到姜婧依家楼下时,后背己经湿透了。
姜婧依从楼道里跑出来,穿了一件浅黄色的吊带和一条牛仔短裤,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
她跳上后座,一巴掌拍在沈峰肩上:“去万达。有空调。”
“你能不能轻点。”
“快开快开,我要化了。”姜婧依在后座上晃腿。
沈峰拧了油门。电瓶车突突地跑起来。风吹过来,也是热的,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脸吹。
姜婧依坐在后面,把脸埋进沈峰的后背。
沈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T恤印上来,热烘烘的一小片。
“你躲我后头有什么用,我这都是汗。”
“你管我。”姜婧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蛮不讲理的赖皮,“我就要躲。”
沈峰没再说话。他觉得自己这电瓶车后座,己经快变成姜婧依的专属座位了。
这半个月,他带着她逛遍了QP。吃路边摊、喂野猫、爬天台、逛书店。他们几乎天天见面。
有时候沈峰会想,这算什么呢?不是男女朋友。也没有谁说过“喜欢”。
可他们做的事,又比很多情侣都多。
万达的空调开得很足。两人一进门,沈峰就忍不住呼出口气。
姜婧依说:“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然后自己先冲到卖冷饮的柜台前,要了两杯冰沙。
沈峰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芒果味,甜得过分。姜婧依就喜欢这种,甜到齁的东西。沈峰有时觉得她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但更多时候,她比谁都清醒。
“沈峰,你看那件。”姜婧依拉着他进了一家女装店。她从货架上取下来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裙,在身上比了比。
“挺好看的。”
“你的意见没有参考价值。”
“那你还问我。”
“我乐意。”然后她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沈峰站在门口。店员小姐冲他笑,说“你女朋友眼光很好”。
沈峰想说“她不是我女朋友”,但又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
于是他点了点头。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的时候,沈峰正低头看手机。他听见姜婧依喊他:“沈峰。”
他抬起头。
姜婧依站在试衣间的灯光下,穿着那条浅蓝色的碎花裙。她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裙子到膝盖,腰收得刚刚好。
沈峰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
“好看吗?”姜婧依转了一圈。
“嗯…还行。”
“还行?那就是非常好看。”姜婧依很满意,“男人的还行就是‘我不好意思说好看’。”
沈峰呵呵笑了。这姑娘的逻辑一向强词夺理。但此刻,她说得对。
姜婧依买下了那条裙子。沈峰要付钱,被她瞪了回去。她说:“我自己花自己的。你一边待着。”
“我这不是想表现一下吗。”
“表现什么,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那倒是……”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他看见姜婧依的表情停了一下。很短暂。像水面被一颗很小的石子打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怎么,你想当啊?”
“我可没这么说。”
“你想也没用。”姜婧依把购物袋甩到肩上,“追我的人从QP排到外滩了。”
“那你怎么还老找我。”
“我那不是给你机会吗。”姜婧依冲他眨了眨眼。
沈峰不说话了。他说不过她。从第一天起就说不过。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牵着走的人,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
晚上,两人回到姜婧依家。她妈妈还没回。屋子很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姜婧依洗了盘葡萄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她盘腿坐在沈峰旁边,拿遥控器按来按去。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
“沈峰。”
“嗯?”
“我脚趾甲长了。”
沈峰差点把嘴里的葡萄喷出来,他转过头,一脸问号:“所以呢?”
“你帮我剪。”姜婧依甜甜的说。
沈峰以为她在开玩笑。结果她很认真地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把崭新的指甲刀。
不是她昨天说要去买的那把。她早就买好了。
“你这个人……”沈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剪不剪?”姜婧依把指甲刀往他手里一塞。
沈峰沉默了三秒。
他低头看姜婧依的脚。她的脚很小,脚背很白,几根脚趾挺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你这不是不长吗?你是刚剪的吧。”
姜婧依笑得特别假:“哎呀,被你看穿了。但我就是想让你给我剪一下嘛。我在那边够不着。”
“够不着个鬼。”沈峰说归说,可他还是打开了指甲刀。
他让姜婧依把脚搭在他膝盖上,然后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开始“剪”。
其实没什么好剪的。她的指甲光秃秃的。沈峰就假装磨了磨,又轻轻吹了吹。
姜婧依很享受地把头往后靠,眯着眼睛。
“沈峰。”
“嗯?”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第一个愿意可以碰我脚的人。”
沈峰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抬头看她,姜婧依还眯着眼,表情懒懒的。
可沈峰知道,这个女孩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内心很敏感细腻。
她可以在路边摊上跟他抢可乐喝,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让他拍内衣返图。
但她的脚好像那是她最后的防线,代表着她似乎想戳破那一层窗户纸。
“那我这待遇挺高。”
“那是。你偷着乐吧。”姜婧依睁开眼,把脚收回来。
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两人又看了会儿电视。沈峰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他说:“我该走了。”
姜婧依“嗯”了一声。她把他送到门口。
沈峰换鞋的时候,姜婧依站在他身后,说:“沈峰,你明天还来吗?”
沈峰首起身。他转过身。姜婧依就站在那里,比他矮大半个头。她的眼睛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来。”
姜婧依笑了。她伸手拽了拽沈峰的衣角,说:“那明天我们去看电影。我请。”
“看电影谁还分你请我请。”
“我请。”姜婧依说,“就我请,你别抢。”
沈峰笑着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漆黑的楼道里,没有马上走。
他听见姜婧依在门里轻轻哼歌。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沈峰听不清歌词,但觉得很好听。
他慢慢走下楼梯,外面的风还是热的。他骑上电瓶车,仰头看了一眼西楼的那扇窗,窗户亮着,有个人影在窗边晃了一下。
沈峰按了下喇叭,那扇窗忽然开了。姜婧依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快回去!热死了!”姜婧依喊道。
沈峰也挥了挥手,然后他拧动油门,把车骑进夜色里。
他心想,明天看什么类型的电影。明天她会不会又要跟他抢座位,抢爆米花,抢他手里的可乐。
在这座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城市里,有一个人,让他觉得夏天没那么难熬了。
她叫姜婧依,是一个说要他剪脚趾甲,最后只是把自己剪好的脚温柔搁在他膝盖上,红着脸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