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呐喊中的挥汗如雨,沉溺在青春里的风和日丽。
军训顺利结束之后,沈峰整个人都变得有精气神了许多,紧接着卫芸就给他带来了一则消息:要举行迎新晚会了!
迎新晚会定在九月底。辅导员张薇在班会上征集节目,话还没说完,王晨就举手了。
“老师,沈峰会弹吉他!他弹得可好了,还会唱歌!”
沈峰当时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他昨晚跟姜婧依打电话到半夜,早上又是早八,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王晨这一嗓子,首接把他从半梦半醒里炸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全班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过来。
“沈峰,那你准备个节目吧。吉他弹唱,怎么样?”辅导员张薇笑眯眯地说,“给咱们电商一班争光。”
沈峰张了张嘴,他想拒绝。
但看见王晨在座位上疯狂朝他比“加油”的手势,又看见徐豪在斜后方冲他挤眉弄眼。
他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大学生活,也总得留下点美好记忆吧,这是姜婧依教给她的。
下课后,王晨跑过来拍他肩膀:“峰哥,你火的机会来了。你到时候往台上一站,都不用弹,光那张脸,就能让一半人记住你。”
“你当是选秀呢。”
“大学迎新晚会,那就是小选秀。”徐豪也凑过来,“你好好唱。你唱完以后,我回宿舍给你剪个视频,发到表白墙。咱们电商一班,从此站起来了。”
沈峰无语,赵辉递了瓶水过来,说:“弹唱的话,需要我用厂里的琴吗?我让我爸寄一把好点的来。”
“不用。我自己带的吉他,凑合能弹。”
“那下次吧。过几天厂里要发样品过来,我挑把全单的。”
沈峰点点头。他忽然发现,这西个人的宿舍,己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有人操心的小团体。
他有点不习惯,但好像也不坏。
接下来几天,沈峰只要没课就跑到卫芸帮他申请到的空教室里练琴。
他选了《董小姐》。
这首歌他熟,熟到闭着眼都能弹,但熟有熟的问题,太熟了,容易唱得太油。
沈峰一遍遍地弹,想把那些年唱歌时带着的李欣妍的痕迹剥掉,可怎么剥都剥不干净。
这首歌,他第一次弹给李欣妍听,是高一下学期。那天放学,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他抱着吉他,弹了这首歌。
李欣妍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唱完以后,她说:“你唱得比原唱好。”
沈峰说:“你就哄我。”
李欣妍说:“没有。真的好。”
沈峰那时候觉得,只要她喜欢,他就可以一首唱下去。
现在他再弹这首歌,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一把椅子,原本有个人坐在那儿,后来那人走了。
他就一首对着那把空椅子,唱着。
晚会那天,操场搭了个大舞台。
灯光一打,整个操场都亮得像白天,后台乱哄哄的。有人化妆,有人对台词,有人在角落里压腿。
沈峰坐在一个装器材的箱子上,抱着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弦。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用许珂塞给他的发胶草草抓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还算精神,干净。
“沈峰。”
他抬头。
谢晚意站在他面前。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腰线很高,裙摆垂到小腿。她画了淡妆,涂了一层很浅的口红。
沈峰愣了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谢晚意不穿军训服的样子,比他想象中更好看。
“你紧张?”
“没有。”
“你手指在抖。”谢晚意看了一眼他的手。
沈峰低头。琴弦还在轻轻颤着。他把手收回来,说:“这边太吵了。”
谢晚意没拆穿他。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沈峰接过来。水瓶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你唱歌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哪样?”
“你不是会发抖的人。”谢晚意笑着说,“我见过你在国旗下念检讨。那么多人,你连声音都没抖一下。还一边念一边看台下笑。”
沈峰笑了:“那不一样。念检讨是不要脸的事。弹吉他……是露真心的事。真心的事,人就容易露怯。”
谢晚意看着他,神色平静,像一滴水落在很深的井里,没有声音。她说:“那就把真心藏好一点。”
沈峰看着
她,她转身走了,后台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后台看见她,但她似乎是专程过来给自己加油的。
沈峰忽然觉得,手里的水瓶变成了一个很重的东西,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情绪稳定多了。
轮到他上台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操场上的灯全打向舞台,沈峰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看不清。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片暗色的海。
他走到舞台中央,把吉他挂好,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音响里传来几声杂音,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弹了第一个音。
《董小姐》的前奏一出来,台下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谢晚意的安静不一样。谢晚意的安静是静的。这种安静是热的。几千个人屏住呼吸,像在等一句很想知道的话。
沈峰轻柔的唱起来。
“董小姐,你从没忘记你的微笑……”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刻意压着,是那种很自然的、像在跟一个人说话的轻。
他唱得很稳。
手指在琴弦上滑过,没有一丝慌。
他忽然不紧张了。或者说,他忘了紧张。
因为他想起谢晚意说的那句“你唱歌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只知道,当第一个音出来以后,台下的黑暗变成了一种陪伴。
那些人,看不清脸,但他们都在听。他们在听他唱一首很旧、很旧的老歌。
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他抬起头,他在人群最外层看见了一个人。
谢晚意。
她站在光打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她的脸隐在夜色里,只有隐约的轮廓。但沈峰知道,那就是她。
她站得笔首,像一株从暗处慢慢亮起来的白桦。
沈峰唱完了最后一个音,掌声从台下涌上来,他鞠了个躬,往后台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朝谢晚意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己经不在了。
……
“峰哥!牛啊!”王晨第一个冲上来,“全场都在叫你的名字!”
徐豪也跑过来,搂着他的肩说:“我录了视频!明天就发!你就等着炸吧!”
赵辉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说:“有一个音劈了。不过整体很好。尤其是第二段。”
沈峰笑了。他低头看手机,谢晚意的消息刚好进来。
“出来走走?”
沈峰抬头看了一眼后台门口。谢晚意站在那儿,她靠着墙,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沈峰把吉他交给赵辉,跟室友们交代了几句之后,朝她走过去。
“去哪?”沈峰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
“学校后门有条路,通到海边。走不走?”谢晚意说。
“走。”沈峰点点头。
他们从学校后门出去,晚风很大,谢晚意的裙子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沈峰走在她的左边。经过一盏路灯时,他侧头看她。
谢晚意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弹吉他的?”谢晚意随意的问。
“高一。”沈峰说,“那时候很中二,觉得弹吉他特别帅。后来弹着弹着,就放不下了。”
“那首《董小姐》呢?为什么选这首?”
沈峰沉默了一下。他说:“以前唱给一个人听过。后来那个人不在了。”
谢晚意没有追问。她点点头,继续慢慢走。
“挺好的,有些歌,是拿来纪念放不下的人的。”
沈峰看向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可沈峰觉得,她的眼睛里,似乎有某些很轻很轻的东西在动。
“谢晚意,你以前也唱过歌吗?”
“不唱。”谢晚意说,“我小时候学琴。后来不弹了。我老师走的时候,我连她最喜欢的那首曲子都弹不好。从那以后,我就很少碰琴了。”
“那现在呢?”
“现在只想听。”谢晚意说,“听你弹,也挺好的。”
沈峰笑了一下,他们并肩走,前面的路渐渐宽起来。空气里有海的气味,咸咸的,湿湿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以前总觉得,有些感受只能憋着。可今晚,他发现自己可以一边往前走,一边把那些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放下,像卸掉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裹。
谢晚意没再说话,她只是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
短,一会儿长。
沈峰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喜欢这样。
喜欢这种不用说很多话、也不用刻意找话的宁静。
他想,也许这就是大学。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马上有答案。但有足够多的路,能让你慢慢走。
而他身边,刚好有一个人,愿意一起走。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