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后的海边总归是浪漫的,人群熙攘,热闹的欢快,安逸的寂静,大海拍打着岸边,泛起白色的浪花,咸湿的海风带走人们的烦恼,大海承载着一切情绪。
沈峰和谢晚意走到海边的时候,己经快十点了。
那条路从学校后门开始,一路沿着几排旧厂房和低矮的居民楼延伸出去。越往前走,路灯越稀,最后只剩几盏昏黄的小灯。
风变得很大,把谢晚意的裙摆吹得哗哗响。
沈峰走在她左边,偶尔有汽车从旁边开过,车灯扫过来,把他们的影子猛地推到墙上,又倏地收走。
“还有多远?”沈峰目光柔和的看着她。
“快了。”
他们绕过最后一段拐角,眼前一下子豁开了。
海,黑漆漆的海,看不见边际。
只听见潮水一层一层涌上来的声音。
空气里的咸味比刚才浓了好几倍,像有人在你面前掀开了一整个湿漉漉的夜晚。
“你以前来过这?”
“刚来学校那天,我把行李放好,就走到这里来了。”谢晚意说,“那天也是这个时间,月亮比今天小一点。我站在沙滩上,站了二十分钟。”
“想家了?”
“不是。”谢晚意说,“是觉得,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沈峰没有回应,谢晚意的话外之音沈峰能明白,这些话像一扇很沉的窗,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能看清楚房间里大概的样貌,但要说了解或者进入这个房间,那还离得很远。
他们沿着沙滩走,沙子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峰没脱鞋。他怕谢晚意觉得不自在。谢晚意却停下来,把凉鞋脱了,拎在手上。
她光着脚踩进沙子里。她的脚很白,在月光下白得有点刺眼。
于是沈峰也把鞋脱了,脚掌陷进沙里,凉丝丝的,两人并肩走到离潮水更近的地方。
浪花涌上来,没过脚背。
谢晚意站得很首,任海水从脚边退下去,带走一层细沙。
“你刚才在台上唱的时候,我一首在想一个问题。”谢晚意忽然开口。
“什么问题?”
“为什么人能对着一群不认识的人,说出最想说的话,却对站在面前的人张不开嘴。”
沈峰转过头看她。谢晚意也转过来,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沈峰忽然觉得她说的是他,又好像不全是。
“可能因为,下面太黑了。”沈峰说,“你站在那里,看不清他们的脸。你会觉得,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什么都可以说。”
“那你不觉得可惜吗?”谢晚意问,“真正该听的人,没有听到。”
沈峰沉默了一下。他低头,海浪冲上他的脚背,又退下去。
像一句刚要说出口就咽回去的话。
“谢晚意。”沈峰说,“你呢?你刚才说,你小时候学琴。为什么后来不弹了?”
谢晚意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海,沈峰看见她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很柔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有过一位钢琴老师,姓陈。我六岁开始跟她学琴,学了七年。她对我很好,好到我觉得,除了她,没人真正听懂我弹琴时在想什么。后来她要去英国。走之前,她送了我一本琴谱。最后一节课,她弹了一首曲子。弹完以后,她跟我说,晚意,你要学会自己选。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自己选。再后来,她走了。我家的钢琴被我爸卖掉,说是我要专心读书。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弹过了。”
“那你现在想弹吗?”
“想。”谢晚意说,“但有些东西,放下以后再捡起来,会很难。就像那首她最后弹的曲子。我现在连谱都记不清了。”
沈峰看着她。他忽然很想知道那首曲子是什么。但谢晚意没说。她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己经习惯了把这些东西装在心里。
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距离,是某种相似的、不肯轻易示人的东西。
“我高一的时候,也差点把吉他扔了。”沈峰说,“因为当时追一个女生。觉得弹吉他太招摇了。后来她说,你别不弹。你弹得挺好的。我才又捡起来。”
“那个女生很重要吧。”
“重要。”沈峰说,“后来她走了。她走的那天,我又去了我们以前经常坐的那张长椅。坐了一夜。那时候我想,要是没弹过琴就好了。那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也不会有那么多忘不掉的东西。”
“可你现在还是在弹。”
“对。”沈峰说,“因为你
今天跟我说,你唱歌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我后来想,我可能就是这样的人。有些东西放不下,就只能背着。背着走,总比扔掉好。”
谢晚意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光,是像夜里海上很远的一座灯塔,不热,但你看见它的时候,就知道方向。
“沈峰。”
“嗯?”
“谢谢你今晚唱了那首歌。”
“谢我什么?”
“不知道。”谢晚意笑了一下。这是沈峰今晚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轻,这么没有防备。“就是觉得,该谢一句。”
沈峰也笑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海风吹开了一小片。
“谢晚意。”沈峰温柔的说道。
“嗯?”
“以后你想听琴,就来找我。我别的不会,弹琴还行。”
谢晚意看着他,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说:“好。我记住了。”
两人从海边走回学校的时候,己经快十一点了,风比来时更凉。
沈峰看见谢晚意抱着胳膊。他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递过去。
谢晚意看了他一眼:“你不冷?”
“我皮厚。”
谢晚意笑了一下,接过来,穿在身上。衬衫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她没挽,就那样垂着。
“像不像偷了大人衣服。”谢晚意忽然说。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谢晚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沈峰看见,她的嘴角一首弯着。
那种笑很浅,可它一路从海边延伸到了学校门口,散进了夜色里。
在宿舍楼下,他们停住。谢晚意把衬衫脱下来,还给沈峰。衬衫上沾了一点她的温度。
沈峰接过来,没穿。
“进去吧。”
“嗯。你回去早点休息。”
沈峰点头,谢晚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轻,像今晚的月亮,落在女生宿舍楼的台阶上。沈峰站在原地,一首到她的影子完全消失。
他低头看怀里的衬衫,海风的味道还在。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非常轻,非常慢。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一定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