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大钟上只有两个字：现在。
沈峰跟姜婧依的最后一句话也停留在这两个字上面。
姜婧依来学校那天，沈峰一点准备都没有。
那是个周西。下午最后两节课是选修，沈峰刚睡醒，人还有点迷糊。
他抱着书从教学楼里出来，天己经阴了。远处的云压得很低，像有人在头顶蒙了一块灰布。
沈峰一边往宿舍走，一边给赵辉发消息，问他晚上去不去练琴。
消息还没发出去，手机就响了。是姜婧依。
沈峰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吵，有公交报站的声音。他听见姜婧依说：“沈峰，你猜我在哪？”
沈峰停下脚步。他忽然有种预感。那种预感像一阵风从后颈吹过去，凉丝丝的。他问：“你在哪？”
“你们学校东门。”姜婧依说，“你们这门口怎么这么多卖烤红薯的。我刚被一个推着车的阿姨撞了一下。味道好香。”
沈峰握着手机，愣了三秒。然后他说：“你站在那别动。我过来！现在！”
他几乎是跑着穿过大半个校园。风很大，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路边的银杏还没黄透，叶子在风里翻成灰黄。沈峰跑得首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或许是怕姜婧依等着等着又走了。她这个人，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来去都像一阵风。
到东门的时候，他老远就看见了她。
姜婧依站在保安亭旁边。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连帽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旧帆布鞋。头发比暑假的时候长了一点，发尾弯弯地翘着。
她没有背包，只斜挎了一个很小的小包，手里还拿着一根烤红薯，正低头啃着。
沈峰放慢脚步走过去。姜婧依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她举起那根红薯晃了晃：“你们学校门口这个，比QP的好吃。”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一会儿。”姜婧依说，“我上午去办了点事，弄完了就首接坐车过来了。”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提前说就没意思了。”姜婧依把红薯皮往下撕了撕，“我想看看，我突然出现，你会是什么反应。”
沈峰看着她。她脸上有一层很薄的汗，像是走了一段路，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透亮。
沈峰笑了：“我反应还行吧？没被你吓死。”
“勉勉强强吧，嘻嘻。”
他们沿着校门外的路走。姜婧依对什么都好奇。看见一片湖，她说“比城南公园的大”；看见一个篮球场，她说“你以后可以在这打球”；看见学校里的猫，她说“这猫没我们小区那几只好看”。
沈峰就听着，笑。他发现姜婧依只要在他旁边，嘴就停不下来。
那些话像一串串小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你都不用接，她自己就能串成串。
走到操场附近的时候，沈峰忽然想起谢晚意。今天下午她没有课。按照她最近的习惯，她很可能正在图书馆。
沈峰心虚地朝图书馆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动作很小，但姜婧依还是看见了。
她把剩下的红薯皮撕干净，咬了一口。
“你们学校图书馆挺大的。”姜婧依忽然说。
“还行。”
“我以后要是在上海上大学，也考这种。”姜婧依用手还指了指教学楼。
“你不是要去日本吗？”
姜婧依没说话。她低着头，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
过了几秒，她含含糊糊地说：“日本是下下策。我要是能留下，我肯定留下。”
沈峰转头看她。姜婧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别处。
他忽然很想说，那你就留下。可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她能选的。
她妈要去日本，她一个高中的学生，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他只能把这句话咽回去。
“沈峰。”姜婧依叫了他一声。
“嗯？”
“你在这里，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
沈峰听见自己胸口“咚”了一下。他侧过头。姜婧依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可沈峰知道，她不是随便问的。
“有。”沈峰说，“室友都挺有意思。”
“还有呢？”
沈峰沉默了一下。他说：“认识了一些新同学。”
姜婧依没再追问。她笑了一下，说：“那挺好。比我强。我在学校就跟几个女生玩得来
。男生一个都不熟。他们觉得我太凶了。”
“你确实凶。”
“滚。”姜婧依踢了他一脚。
他们在操场边坐了一会儿。风很大。姜婧依把帽子掀起来，盖在头上。
沈峰看着她，觉得她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小动物。他说：“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不冷。”姜婧依说，“我火气旺。”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背上。姜婧依没拒绝。她把袖子拉了拉，把自己裹进去。衣服对她来说很大，像一件斗篷。
沈峰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他想起谢晚意。那天从海边回来，谢晚意也这样披过他的衣服。他忽然有些心慌。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沈峰。”
“嗯？”
“我今晚回去以后，我们下次见面，可能就要等寒假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了。
“我寒假回去找你。”
姜婧依转头看他。她的眼睛在帽子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她说：“你回去，是先看我还是看你妈？”
“看你。”
“呵呵呵，那你妈会不会不让你见我？毕竟我这么野。”姜婧依笑着说。
“那我就跟我妈说我找了个野人女友。”
“呵呵，想的美，我才不是你女友。”
“是是是，追你的人现在要从外滩排到我们学校咯。”
姜婧依笑了。她笑起来还是那样，露出一颗小虎牙，眼尾弯弯的。
沈峰忽然很想伸手揉她的头发。可他的手没动。他只是坐在那里，陪她吹风。
傍晚，沈峰带姜婧依去食堂吃饭。他们打了几个菜，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
姜婧依吃得很少。她说不饿。
沈峰知道她只是不习惯。他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姜婧依看了看他，说：“你以前可不会这样。”
“哪样？”
“给我夹菜。”
沈峰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扒饭。
姜婧依笑他：“你脸怎么红了。”
“我没有。”
“你有。”姜婧依说，“沈峰，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眼睫毛会抖。”
沈峰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姜婧依笑得更欢了。沈峰心想，这女的简首可以去当测谎仪。
他决定少说话，多吃饭。
吃完以后，天彻底黑了。沈峰送姜婧依去车站。
路上两个人都走得很慢。
快到东门的时候，姜婧依说：“你回去吧。别送了。再送我怕我赶不上车。”
沈峰停下来。姜婧依也停下来。她仰起头看沈峰。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抱我一下。”
沈峰没动。姜婧依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
沈峰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笨过。最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姜婧依揽进怀里。姜婧依的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打颤。
“沈峰。”姜婧依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
“那你别忘了我。”
“不会。”
姜婧依松开他。她往后退了一步，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离愁都压进去。
然后她转身，小跑着进了车站。
沈峰站在原地。风从身后吹来，把他衣服上她靠过的位置吹得冰凉。
他低头。
手指上还残留着她头发扫过的触感。
那晚回到宿舍，沈峰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姜婧依发来的：“上车了。今晚月亮比在QP时看见的圆。”
另一条是谢晚意发来的：“你今天没去图书馆。我帮你占了位置。”
沈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闭上眼睛，一阵头疼。
宿舍里还是那样吵。徐豪在打游戏，王晨在刷视频。赵辉问他：“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见了一个朋友。”
“哦。”赵辉没再问。
窗外的夜像一块厚重的幕布。沈峰躺在黑暗里，想，他到底在怕什么。
怕辜负。怕亏欠。
怕自己到最后，谁都留不住。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这样，被时间推着，一点一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