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机场比沈峰想象中还要大。他从出租车上下来，冷风灌进脖子，像有人用一块冰从后颈往下滑。
他拉了拉衣领，朝国际出发口走。门口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拖着巨大行李箱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举着手机大声讲电话的。
沈峰夹在人流里，觉得自己像一片被卷进水里的叶子般不知所措。
他老远就看见了姜婧依。
她站在值机柜台旁边的空地上，背对着他。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很旧的运动鞋。
她没背包。地上放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箱子上贴了几张贴纸。沈峰认出其中一张，是夏天时他们一起在游乐园买的。那是一只很丑的章鱼，眼睛长得歪七扭八。
姜婧依说“这玩意儿丑得太别致了，必须买”。
沈峰走过去。姜婧依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她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你了，我肯定会来。”
“你脸都冻白了。”
“外面风大。”
旁边，姜婧依的妈妈正在和一个机场工作人员说话。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看起来比夏天时更疲惫。
沈峰朝她点点头。姜婧依的妈妈也看见了沈峰，微笑着说了声“小沈来了”。那笑容里有很多沈峰读不懂的东西。
像感谢，又像抱歉。
沈峰也不知道说什么，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一句：“阿姨好。”
“你们先聊。”姜婧依的妈妈把身份证件装进包里，往旁边走了几步，留出空间。
沈峰和姜婧依面对面站着。机场的灯很亮。亮得让人无处可躲。沈峰看着姜婧依。她的脸还是很白。眼睛很大。但眼底有血丝。她昨晚肯定没怎么睡。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沉默了片刻，沈峰先开了口。
“你开场白好土。”姜婧依笑了。
“我……”
“吃不下。”姜婧依说，“昨天收拾东西收到半夜。我妈比我还能塞。两个行李箱差点爆开。”
“你东西都带齐了吗？”沈峰关切的问道。
“护照，签证，机票，都在。”姜婧依拍了拍口袋，“身份证。还有你送我的那把尤克里里拨片。”
她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细绳。绳上系着一小片浅黄色的拨片。那是沈峰夏天在游乐园的纪念品店里买的。很便宜，十五块钱。他当时随手递给她，说“给你弹琴用”。姜婧依居然一首戴着。
沈峰低下头。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沈峰。”姜婧依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打了个赌吗？”
“记得。”沈峰回忆一番说，“你一杯纯的，我一杯兑的。谁先倒谁小狗。”那个夜晚，他没有喝过眼前这个样子十分可爱的女人。
“你输了。”姜婧依似有所指。
“我知道。”
“你还欠我一个条件。”姜婧依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你现在要用吗？”沈峰很期待。
姜婧依点了点头。她说：“沈峰，你要记住我。不用一首想，但请不要忘了我。”
沈峰喉咙发紧，他不敢眨眼睛，他怕一眨，就会有眼泪掉下来。
“我不会忘。”
“你发誓。”
“我发誓。”
姜婧依笑了，她笑得很好看，虎牙露了出来。沈峰觉得她像这个冬天里唯一会发光的东西。
她走上前一步，踮起脚。
沈峰下意识地低下头。她的嘴唇落在他的左脸颊上。很轻。很凉。像一片雪。贴了一下，就化了。
“谁先动心谁就输了。”姜婧依在他耳边说。她的声音很小，小得沈峰几乎以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可她的呼吸是真的。她的声音在颤抖。
“可我好像早就输了。”
沈峰伸出手，想抱她。想告诉他，其实他也早就输了…可姜婧依己经退开了。她退得很快，像怕再慢一点就再也走不掉了。
她拉过行李箱，转身朝安检口走。她妈跟在旁边，朝沈峰点了点头。
沈峰站在原地。他看着姜婧依的背影。她走得很急，胳膊有些僵硬，她在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快到安检口的时候，姜婧依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来。隔着很远的距离，她冲沈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远了
。沈峰看不清。他只知道她在笑。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做了最后的告别。
接着，她真的走了进去。
沈峰愣在了原地。
他的脚像被钉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姜婧依把证件交给安检人员。她拿起箱子和外套，往里面走。
她的身影在安检通道里越来越小。最终，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沈峰的手一首插在口袋里。他的右手里，攥着手机。他感觉到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
是姜婧依发来的消息。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可以逃跑的夏天。”
沈峰看着这行字。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他仰起头，看着浦东机场的天花板。很高。灯很多。亮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她站在酒吧门口拍他的肩。想起她翻墙时得意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全记得。
他走出机场。外面的天还是灰的。风很大。沈峰没有马上离开。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他用手捂住脸。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轻轻颤着。
他们像候鸟迁徙，各有方向，但天空始终记得翅膀交错的痕迹，
手机又响了一下。还是姜婧依。
“沈峰，好好弹琴。”
沈峰把这句话读了三遍。他站起来。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转身，朝出租车候车区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天。天上有飞机飞过。很小。像一只银色的鸟。
沈峰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他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再见，姜婧依。”他小声说。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散在浦东灰蒙蒙的天空里。
沈峰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以后那个短发模样微笑会露出虎牙的可爱女孩，会离他越来越远，首到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