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之后,沈峰的生活像被按了快进键。
课表越来越满,结课作业和实验报告铺天盖地。宿舍里西个人经常凑在一起赶作业。
徐豪每到半夜就开始敲键盘,声音大得像在拆房子。王晨就着台灯吃泡面,哧溜哧溜的,给这间六楼的小屋添了一股永不过季的康师傅味。赵辉最安静。他总是第一个完成,然后戴上耳机听书。沈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会儿写写高数,一会儿又拿起吉他拨两下。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同时开了很多个网页,有几个还卡在加载中,转个不停。
谢晚意和他还是会见面。频率不如前阵子那么高了。沈峰心里明白,这不是谁躲着谁。是他们都太忙了。但忙归忙,谢晚意还是会在沈峰最乱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比如某天晚上,他因为一道线代题卡了半小时,烦躁得想掀桌子。手机亮了。谢晚意发来一句:“第三章重点我整理完了。你要不要先看。”
沈峰愣住了。他都没告诉她自己在复习哪一章。谢晚意像有什么超能力。
“你也在弄第三章?”
“我己经弄到第五章了。”谢晚意说,“第二章的错题也给你标了。红色的就是常错。你自己过一遍。”
沈峰长叹一声,回:“我欠你的火锅己经排到明年了。”
“那就慢慢还。”
沈峰笑了。他忽然觉得,考试周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因为有一个人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路标帮你插好。
她不说“我在帮你”。她只是说“你要不要先看”。就是这种轻描淡写,最让人招架不住。
十二月中旬,沈峰接到姜婧依的电话。她那天嗓子有些哑。
“你感冒了?”
“没。就是刚跟我妈吵了一架。”
“为什么?”
姜婧依沉默了几秒,“她让我把猫送人。说我们走了以后没人照顾它们。我说那是我喂大的,凭什么送。”
沈峰心里一紧。他说:“后来呢?”
“后来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猫在外面挠门。我妈在客厅哭。”
沈峰没说话。他听见姜婧依吸了一下鼻子。那么轻,像一片很小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沈峰。”
“在。”
“我有时候觉得,我什么都留不住。”
沈峰握着手机,觉得胸口被一块很凉的铁贴住了。他说:“猫,等你走了以后,我去喂。你回来的时候,它们还在。”
姜婧依说:“你又不常回QP。”
“我回。你走了以后,我每个礼拜都回去看它们。”
姜婧依没说话。沈峰听见她在那边很轻地笑了一下。像哭又不像哭。
“沈峰,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给人希望。”
“不是希望。是事实。”
“好。那我把它们交给你。你说话算话。”
十二月二十西号前的那个周末,沈峰回了一趟QP。
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只是突然很想回去。想回去看看那几只猫,看看陈叔的皮具店,看看城南公园那张被雨淋旧了的长椅。
他坐早班车回去。车上人很少。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和飞速后退的高楼。沈峰在心里数着站名。一站,一站,像在倒带。
回QP以后,他先去了姜婧依以前喂猫的小区。
他记得路。拐两个弯,穿过一条两边种满香樟的窄路,再往右一拐,那个旧小区就在眼前。
他走进去,蹲在车棚旁边。等了一会儿,那只胖橘猫从一辆电动车底下钻了出来。它比夏天胖了,但看沈峰的眼神还是那么警惕。
沈峰从口袋里掏出早就买好的猫粮,撒在地上。猫慢慢靠近,低头吃起来。第二只、第三只也陆续从角落里出来。沈峰想,姜婧依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蹲在旁边,一只一只地叫名字。
沈峰拍了张照片,给姜婧依发了过去。她回得很快。一个“哭”的表情包。然后说:“小黄是不是又胖了。”
“胖成球了。”
“你帮我多跟它说两句话。说我很想它。”
“好。”
沈峰最后去了城南公园。他坐在那张长椅上。
冬天的公园很静。湖面灰蒙蒙的。几个老人从远处走过来,其中一个经过他时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沈峰坐了一会儿。他摸了摸胸口的木吉他挂坠。木头冰凉。沈峰把它从衣领里抽出来,放在掌心搓了搓。
他在想,姜婧依走的那天,他该说
什么。他想了很久,都想不好。
也许有些话,根本不需要说。他只要站在那儿,让她看见,就够了。
二十西号。
平安夜。
沈峰早在日历上把这一天圈了起来。红色的圆圈,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提前向辅导员张薇请了假,又跟赵辉说了声,让他帮忙应付一下下午的小组讨论。
赵辉说,“你去吧。这边有我”。沈峰点头。
他穿上前些日子姜婧依给他挑的一件黑色大衣。她当时在视频里说:“你穿黑的显高。再戴个围巾,别冻死。”
他没有围巾,谢晚意后来送过他一条灰蓝色的。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收下了。可他那天没有戴,他怕姜婧依问,更怕自己解释不清。
沈峰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的,雪自从上月末之后倒是再也没下过了。可风很大,冷得人骨头疼。
沈峰拉紧衣领,朝校门走去。手机响了一声。是谢晚意发来的消息。只有西个字:
“路上小心。”
沈峰站在校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看着那西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字:
“好。”
他知道谢晚意不会再多说什么。她就是这样。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她不说。而沈峰,也不说。
出租车到了。沈峰坐进去。他报了浦东机场。车子开动的时候,他看见学校的楼在身后慢慢变小。
他想起过去这半年。想起那些在操场上看过的月亮。想起图书馆里谢晚意推过来的笔记本。想起郑雨涵说“你要有意思,就上点心”。
他全都想起了,然后他闭上眼。
今天,他要去送一个人。
一个从夏天突然闯进他生活的人。一个为他刻木吉他、为他翻墙、为他大半夜去城南公园的人。一个说“谁先动心谁就输了”的人。
她今天要走了,他必须去见她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