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
许珂说，李欣妍在瑞金医院，住院部九楼，血液科。
她还说了：“探视时间到九点。”
沈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好几遍。九点，血液科，住院部。他迈开腿，朝小区门口大步流星的走过去。
他给许珂发了消息，让她不用过来了，骗她说自己回家了……
医院离QP有一段距离，沈峰打了一辆车让司机走最快的高速。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峰说，“没有”。司机就不说话了。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沈峰却觉得手一首是冰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许珂后来发来了一条消息，很长。
沈峰没敢点开。他怕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过来，把自己这半年扎的千疮百孔，像一个笑话。
……
住院部九楼。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沈峰才觉得自己有了呼吸。空气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药液的气味，浓得让人瞬间清醒。
走廊很长，很亮。两边的门都关着。护士站里坐着一个年轻护士，正低头写东西。
沈峰走过去，说：“我找李欣妍。血液科的。”
护士抬头看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沈峰愣了一下，叹口气说道：“我是她…同学…”
护士翻了翻记录，说：“在十五床。往前走，右边第三间。”
沈峰说了声谢谢。
他朝护士指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大。沈峰把脚步放轻了。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禁地的人，可他必须来。
十五床。病房门开着一条缝。沈峰从门缝里看进去。靠窗的位置，拉着半扇帘子。
一个女生背对着门，躺在床上。沈峰只看到她的侧脸。很白，白得有点过分，毫无生命力。
她没戴帽子，头发没有了，光秃秃的。她的脸陷在枕头里，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沈峰站在门口，一步都挪不动了。
仿佛世界都随之安静，只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七月那天的李欣妍，白色的连衣裙，很黑很亮的长头发。
她笑起来的时候，梨涡会露出来。沈峰以前总爱戳她的梨涡，说“欣妍，你这里能盛一滴水”。
李欣妍就笑，说，“你正经点”。
沈峰现在看着她，她没有笑，没有头发，没有那条白裙子。她躺在医院的被子里，瘦小得几乎让沈峰认不出来。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是李欣妍的妈妈。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像是要去打水。
看见沈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沈峰看着她，她的脸也瘦了一大圈，眼角的黑眼圈浓重无比。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小沈，你来了。”
沈峰点头，声音哑得厉害：“阿姨，我来了。”
李欣妍的妈妈把门拉大了一点，让沈峰进去。
沈峰走到床前。他看见了更多细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几根胶布固定着。
她的脸很小，在这么大的病房里，她像一株轻轻一碰就会断掉的花。沈峰蹲下来。他蹲在床边，和她平视。
他从来没见过李欣妍这个样子。以前她生病了，也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再不济还有沈峰照顾她，而不是现在这样躺着，孤零零的一个人。
“欣妍…”沈峰努力张了张嘴，轻声叫了一句。
李欣妍没有醒。沈峰就蹲在那里。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的膝盖都麻了。可他没动。他怕他一动，就会把她吵醒，让她感到难受。
不知多久，李欣妍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然后看见了沈峰。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
沈峰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很轻，欲言又止。
“小沈？”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嗯…是我…”
李欣妍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想抬手，但没抬起来。
沈峰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凉的吓人，骨头很细。沈峰不敢用力。他觉得自己只要稍微用点劲，她就会碎。
“你什么时候来的？”李欣妍问。她的声音在颤抖。
“刚来。”
“许珂说的吧。”李欣妍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沈峰没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他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他的额头很烫。她的手很凉。两个人就这么互相传递着温度。
沈峰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发胀，慢慢的一滴蓝颜色的雨就从他的眼前悄无声息的落下来。
“疼不疼？”他哽咽的开口。
“不疼。”李欣妍说，“早就不疼了。”
沈峰抬头看她。她的眼窝很深，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是李欣妍，那是他喜欢过的人。那是从高一开始就坐在他旁边、会把自己的笔记塞给他、会在他被骂的时候站起来替他说话的人。
她瘦了，她病了。可她还在笑，还在说“不疼”。
“你骗我。”
李欣妍看着他。她的眼泪也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她还是那么温柔：“没骗你。真的不疼了。现在就是有点累。”
沈峰刚想说，“骗我的不是这件事…”可看见她这副模样，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心头。
他默默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被子里。他咬着牙，忍着没再让眼泪流下来，他怕他一哭，李欣妍也接着哭。
李欣妍没有抽出手，她用小得可怜的力气，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像在说：我在呢。我还没走。
沈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难受过。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完完全全地明白了李欣妍为什么说分手。
那种“为了你好”，他终于懂了。
不是不难受了，是更难受了。
因为懂了以后，才发现自己连一个责怪她、怨恨她的理由，都没有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和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沈峰一首蹲在床前，握着李欣妍的手。他不想走了。哪怕护士来催，他也想赖到最后一秒。
他忽然想说很多事，想说今天外面阳光明媚，想说世界美好环环相扣，想说他相信着希望就像人们相信着永恒不变的日月和流年，想告诉她，牵住她的手思念就开始生根发芽……
想告诉她，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