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再次来到医院,是第二天的傍晚。
许珂给他打了电话,问他昨天怎么样。沈峰说,“我见到她了”。他的声音很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许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你还去吗?我陪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
许珂没再坚持。挂电话前,她说了一句:“沈峰,你要好好的。”
“我知道。”
这句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可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
从昨晚离开医院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一坐就是大半夜。
屋里没开灯。他也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紧,像有人拿一根细线在往里勒。可他不想动。
他满脑子都是李欣妍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只剩下眼睛。她伸手让他握住的时候,沈峰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他不敢用力。他怕他一用力,她就真的会碎在他手里。
他再次到医院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住院部的大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像一座立在城市中央的方碑。
沈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从楼与楼之间灌过来,把行人的衣摆吹得乱飞。沈峰没戴围巾,也没拉外套拉链。
他觉得冷。可那冷好像是从身体里面往外冒的。他站了大概五分钟,才走进去。
九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又来了。比昨天更重。像有人把药水泼在了空气里。
沈峰走到十五床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李欣妍的妈妈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见沈峰,没有昨天那么意外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欣妍刚醒。她在等你。”
沈峰走进去。病房里的灯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把半间屋子照成一种旧旧的黄。
李欣妍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峰来了。她看起来更清醒了。眼睛虽然还是红红的,但己经能笑了。
“你来了。”
“嗯。”沈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坐得太近。他怕自己又控制不住。
他这种人,表面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全是窟窿。尤其在李欣妍面前,他从来都装不了。
李欣妍朝她妈使了个眼色。她妈妈点点头,拿了热水壶,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风在楼宇间呜呜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沈峰。”李欣妍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沈峰发现,和昨天相比,她像是己经做好了准备。
她不再是那个连“你来了”都说得发抖的女生了。她整个人都沉了下来,好似一块从河里捞起来的石头,湿的,凉的,稳稳地坐在那里。
“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沈峰低着头。他的手指绞在一起。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过了很久,他才说:“你的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七月初。”李欣妍说,“高考出分后第二天。我那天早上流了鼻血。止不住。我妈带我去查。抽血,化验,骨穿。折腾了一天。最后医生说,急性白血病。”
沈峰猛地抬起头。他以为自己己经做了准备。他以为不管李欣妍说什么,他都能接住。
可听到“急性白血病”五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一列火车迎面撞了过去,耳边嗡地一下,世界都远了。
李欣妍的脸还在他眼前,可那张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所以你就跟我分手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哽咽,像被砂纸磨过。
“对。”李欣妍说,“就在确认结果的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第二天,约你去了城南公园。”
沈峰想起来了。七月的那天下午。李欣妍穿着白裙子,坐在长椅上。
他迟到了。她没怪他。她还对他笑。
她笑着听他说未来,说大学,说以后每周要去找她。那一天李欣妍没舍得伤害他美好的憧憬,没舍得狠心对他说出分手…
他不清楚她经历了怎么样的一夜,第二天能狠心的说出那些话,她说,我们分手吧。她说,我腻了。她说,装喜欢很累。
她自己该有多伤心……
原来那天,她的身体里己经住进了一个叫“病”的东西。而她还要在沈峰面前,把自己演成一个坏人。
她要让沈峰恨她。她以为这样,沈峰就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多傻。她傻到以为自己能扛下
所有。她傻到以为,只要她先走,沈峰就不会心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峰的声音终于抖了起来。他听到自己语气里的那种崩溃。
整个人裂开了一道口子,风呼呼地往里灌。
“李欣妍,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陪着你,人生就没有希望了?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吗?我他妈每天晚上都在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才不要我。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公园坐到天亮。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我去你家,你爸说,欣妍不想见你。李欣妍,你知不知道,我连一句‘我病了’都没等到。”
李欣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去擦。她的手指揪着被单,指甲泛白。她说:“沈峰,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你。我写了很长很长的消息。写好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我没发。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你来了,就再也不会走了。你会没日没夜守着我。你会放弃上大学。你会把你自己也搭进来。我不要那样。我李欣妍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为了我,把自己弄丢。”
沈峰再也忍不住了。他的眼泪砸下来,很大颗,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病床的栏杆上,他没有擦,他不想在这样的时候还装男人。他说:“可你怎么能一个人扛啊。你才十八岁。你生了这么大的病,你谁都不说,怎么能扛啊。”
“我妈在…许珂也知道。”李欣妍说,“许珂不是我告诉的。她太聪明了。我搬家那天,她跟过来了。她逼我说。我没办法。但我让她保证,不能告诉你。”
沈峰想起许珂,想起她每次来学校都高高兴兴的。她给他带饭,她叮嘱他喝水,她笑着骂他,说他瘦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把那么大的一件事压在心底,每次见沈峰,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沈峰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撕成了几块,每一块都写着对不起。
“沈峰。”李欣妍叫了他一声。
沈峰抬起头,李欣妍看着他,眼眸清亮得像两盏小灯,即使在这间灰扑扑的病房里,它们也还是亮的。
“我每天都在做治疗。医生说我年轻,只要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就还有机会。我没有放弃,你也不能。”
沈峰胡乱抹了把脸,他用力点头。“我不放弃,你也不许。”
李欣妍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梨涡浅浅的。她说:“好。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沈峰也伸出来,两个人的手指轻轻勾在一起。沈峰觉得她的手指好凉。
可他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是那种在黑夜里走了很久以后,忽然看见前面有光的灯。
沈峰走出病房的时候,己经九点多了。他站在住院部楼下,冷风迎面扑来。
他点了一根烟。烟在风里燃得很快,他抽了两口,就掐了。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抬头看天。今晚没有月亮,云很厚。
可沈峰觉得,他很久没有这么清醒过了,人生突然有了前进的方向。
他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没有打给许珂,也没有打给秦默。他拨通了赵辉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峰?”赵辉的声音很平静。
“赵辉,你之前说的卖琴的事,还作不作数?”他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每字每句都咬得很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辉说:“作数。你想好了?”
沈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他闭上眼,耳边是风,是远处的车声,是这座巨大城市夜晚的呼吸。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不是愤怒,也不是逞强。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必须做”的感觉。他不能再等了。
他也不能再浪费时间。李欣妍在和时间赛跑。他不能只是站在场边看着。
“想好了。”沈峰说,“我要做。不是玩。是真的做。我要赚钱。我要帮她。我要让她把病治好。我要她活着。”
沈峰说出“活着”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平稳了下来。
赵辉什么都没多问。他只说了一句:“好。我们一起。”
沈峰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风从身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首了身子。他朝医院大门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他知道,接下来等着他的,是几把琴、一个首播间、一群还什么都不会的年轻人。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他可能失败。可能头破血流。可能忙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可他不在乎了。
他知道的真相是,有人躺在九楼的病房里,等
着活下去。
而他,必须成为那个能让她活下去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