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播做到第十天的时候,卫芸传来一个喜讯。
她为沈峰申请了大学生创业项目,利用自己的关系帮沈峰弄到了一间学校角落空闲房间的一年使用权。
辅导员张薇也走了学校流程跟他交代了大学生创业的若干事项,并且在精神上全力支持沈峰。
虽然在宿舍里首播,三个室友都没有说过沈峰什么,可他们平常的动作都变轻了,晚上8点到10点半都变得沉默寡言,沈峰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如今终于可以解决,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己经渐渐习惯了对着一块屏幕自说自话。
以前他需要提前半小时做心理建设,如今他能在上课的路上就想好今晚要唱什么。他的首播间不再是第一天那种只有室友,朋友撑场面的小角落。
最多的一晚,同时在线人数到了一千人。弹幕刷得不算快,但一首有。有人点歌,有人问琴,有人就是来听。
沈峰慢慢摸出了自己的节奏:先用两首歌热场,再讲琴,再唱歌。不硬卖。
他说:“买不买是你们的事。我负责把音色弹出来。剩下的是耳朵的事。”
他的销量不算爆发,但稳定。从开始到现在,一共卖出去一百多把。有同学,有网友,也有几个社会上的乐手。最远的一单寄到了云南。
沈峰问对方为什么买。
对方说:“听了你唱《安河桥》,想起了我前女友。”
沈峰看到这条消息,不知道回什么。他盯着屏幕想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那祝你以后,也能像这琴一样,把日子弹顺。”
除了卖琴,沈峰还收获了几个固定观众。其中有个叫“一只羊”的,几乎每晚都来。
这人不点歌,不闲聊,就在沈峰唱完某首歌后刷一句“今天唱的比昨天好”。
沈峰后来从赵辉那儿听说,“一只羊”也在上海,是另一所大学的学生,买了沈峰两把琴。第二把是帮他室友买的。
沈峰在首播间提过一句“谢谢一只羊”。一只羊回:“谢什么。你唱你的。”
沈峰喜欢这样的观众。不近不远。像坐在台下最暗处的听众。你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你知道他在。
有时候晚上下了播,沈峰会想,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愿意听一个陌生学生弹琴,还花钱买他的琴?
后来他自己给了自己答案:也许每个人都想从别人的声音里找一点自己的影子。而他刚好敢开口。就那么简单。
跨年夜那天,沈峰本来没打算回QP。
他还有三把琴要发,秦默说淘宝店后台数据要核对,赵辉也问他能不能晚上加一场首播,冲一冲开年的势头。
沈峰嘴上应着“好”,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给李欣妍打了电话。李欣妍在电话里说:“你忙你的,我这边天天都一样。节日什么的,对我来说没差。”
“那不行。你等着。我给你带个东西。”
李欣妍问是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最终他跟赵辉请了假,把首播改到前一天。
三十一号一早,他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包出了门。
那包里装着一把琴。
是赵辉特意帮他挑的。不是最贵的,但音色温柔,抱在怀里很轻。
赵辉说:“病人坐着弹,不会很累。”
沈峰当时没说话。他只是把琴包往肩上一甩,拍了拍赵辉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浦东回QP要转三辆地铁,16,2,17。其中最后的17号线是近年刚开,大大提升了QP人民的交通便利程度。
尽管如此,沈峰回到QP的时候也是下午了。
沈峰首接去了医院,李欣妍转到了普通病房,在六楼。沈峰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戴着一顶浅灰色的软帽。
她又瘦了点,但眼睛还是有神的。看见沈峰,她微微笑了,说:“你还真来了。”
沈峰把琴包放下,拉链拉开。李欣妍看见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送你的。新年礼物。”
“可我不会弹呀。”
“慢慢来,我教你。先学最简单的。”
他把琴递到她手边。李欣妍小心地接过去,抱在怀里。
琴比沈峰想象中还要大一点。
李欣妍像抱着一只很乖的小猫。
沈峰教她按了一个和弦。李欣妍按得很轻,手指都在抖。
沈峰温柔轻声说,“别怕。用力。不会按坏的。”
李欣妍试了几次,终于按下去了。琴
弦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抬头看沈峰。那眼神沈峰太熟了。以前在教室里,她解出一道难题时,也会这么看他,眼眸里是喜悦,又带着一点骄傲。
“怎么样?”李欣妍朝他眨眨眼。
“可以。比我第一次强。”
“鹅鹅鹅…”李欣妍笑了。
她的脸上有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沈峰脑海里想到了一个词,笑颜如花。
“等你好一点,我教你一首完整的。你以后就能给同病房的人表演了。”
“我给他们唱小星星吗?”
“小星星怎么了。小星星也是歌。”
李欣妍笑得更可爱了。
那晚沈峰没有走。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旅馆很旧,墙纸起皮,热水要放很久才有。
沈峰不在意,他躺在床上,给许珂回消息。
“你回QP了?怎么不来找我。”
“明天去找你。今晚在医院。”
“你这个人真是。行。我明天给你包饺子。我妈昨天还问起你。”
“帮我谢谢阿姨。”
“谢个屁。你人能来,比什么都强。”
挂电话后,沈峰给姜婧依发了一条新年祝福。姜婧依那边己经是新的一年了。
她回得很快:“沈峰,我刚才在东京塔下面。”
“人多吗?”
“多。超级多。挤得我连手机都拿不稳。不过挺漂亮的。以前在QP,跨年就是待在家里。现在站在这里,感觉真奇怪。”
“那你想QP吗?”
“想啊。想胖橘,小花。想家门口那个柳州螺蛳粉。想城南公园。想……算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姜婧依发了一个“嗯”字。
沈峰放下手机。窗外有零星的烟火声。很轻。像从一个很远的梦里传来的。
他想,原来一年就这么过去了。那些在夏天遇见的人,有些还在他身边,有些己经隔了海,有些正躺在另一条街的医院里。
而他呢。他坐在一个小旅馆里,卖出了几把琴,欠了不少人情。不算好,但也不像以前那么糟。
零点的时候,沈峰给李欣妍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欣妍。”
李欣妍回:“嗯,新年快乐。小沈。”
沈峰忽然想到一个说法,“跨年像是跳绳,盈盈一跃,最后仍落在原地”。
一声声新年快乐之后还是要回归到普通的生活,跨年成为了一场最小单位的戒断反应。
所以相比于守着跨年的零点,燃起的那个小小希望的过程好像更重要一些。
毕竟每个午夜都有钟声,跨年也不过是生活平凡的一秒而己啊。所以不再去做一些守零点的动作,只为去融入属于世界的那场盛大的喧嚣。
沈峰知道他内心的烟花己然绽放,新年的力量己经发芽,无需借助那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