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珂家住在QP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西楼。没有电梯。沈峰爬到三楼半的时候，就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饺子味。是那种猪肉白菜加了一点花椒水搅出来的香。
沈峰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恍惚。他想起李欣妍家以前也常有这种味道。
李欣妍妈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沈峰每次去都能吃二十个。后来他和李欣妍分手，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饺子了。
门开了。
许珂穿着件红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看见沈峰，她先“哼”了一声，然后说：“进来。换鞋。我妈都念叨你一早上了。”
沈峰进门。许珂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小沈来啦？快坐快坐。饺子马上好。你先吃点水果。”
沈峰说：“阿姨别忙了，我吃不多。”
许珂妈妈摆摆手：“什么吃不多。大小伙子，不多吃怎么行。”
他知道许珂妈妈一向这样，热情得要把人喂成球的才会罢休。
许珂把沈峰摁在沙发上，自己又钻进了厨房。沈峰坐在客厅里，打量着这间不算宽敞的房子。
电视柜上摆着许珂从小到大的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她小学毕业时拍的，扎着两个羊角辫，门牙缺了半颗，笑得特别傻。
沈峰忍不住笑了。他想起许珂高中时的样子。高马尾，校服永远洗得最白。下课了就转过头来跟他说话，什么都说，从食堂的菜骂到班主任的口音。
那时候李欣妍就在他旁边坐着。许珂每次跟沈峰闹，李欣妍就笑，说“你们俩真像两个幼儿园大班的小孩”。
沈峰还记得，有一回许珂从家里带了一盒卤鸡爪。李欣妍说好吃。许珂就每周都带。
后来沈峰才知道，许珂自己不爱吃鸡爪。她带双份，是因为李欣妍一份，他一份。
她从来不说这些。你问她，她就说“我顺路买的”。沈峰后来也不问了。因为问了她也不会承认。
“沈峰。”许珂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吃不吃香菜？我妈问你吃不吃香菜。你要是不吃，我就给你单独调一碗不带香菜的。”
“吃。”沈峰说，“我什么都吃。”
“行。那我去端。”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许珂妈妈还炒了两个小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糖拌西红柿还有一锅排骨。
沈峰看着那盘糖拌西红柿，愣了一下。那曾经是李欣妍最爱吃的凉菜之一。沈峰不知道许珂妈妈是巧合还是记得。
他没说，只低头吃了一个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咬下去，汁水在嘴里散开，又鲜又烫。
沈峰忽然觉得，这口饺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吃。好吃得让他想哭。
“怎么样？”许珂妈妈坐在对面，一脸期待。
“好吃，真的好吃。”沈峰说，“比食堂的强多了。”
“那当然。小许和我一起包的。她捏的那个褶，比我包的还好看。”许珂妈妈说着，笑眯眯地看了许珂一眼。
许珂白了沈峰一眼：“听到了吧。你今天有口福。”
沈峰笑：“那我以后得常来。”
许珂妈妈很高兴：“那敢情好。你什么时候来，阿姨什么时候给你包。”
“好。”
许珂看着他，没说话。她低头给沈峰倒醋，又往他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你喂猪啊。”
“你都瘦得跟竹竿一样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健康。”
许珂妈妈也说：“小许说得对。你是该多吃。你妈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行，一个人也清净。”
许珂妈妈点点头，说：“你们这代人啊，就是什么都憋在心里。有事要跟家里说。别都自己憋着。”
沈峰低头吃饺子，没接话。他怕自己一接，就绷不住。这段日子，忙里忙外，真的挺累。
沈峰吃了二十个。最后实在吃不下了，才放下筷子。
许珂妈妈还要去煮，沈峰连忙摆手，说：“阿姨，真够了。再吃就要去医院了。”
许珂笑得不行，说：“你这个人，吃个饺子跟要你命一样。”
“我这不是怕把你家米缸吃空吗。”
许珂妈妈说：“不怕。你能吃多少吃多少。”
“鹅鹅鹅…”
吃完饭，许珂送沈峰下楼。天很冷。两个人在小区里走了一会儿。
许珂指着不远处一个被改成车库的小门面，说：“那个地方，我问过了。一个月五百。里面大概能放一百来把琴。你现在
快递不都是从学校发吗？你的那个首播房间，也不能当仓库用，以后要是在QP这边也设个点，就能首接从这儿拿，或者发货，效率更高，而且更便宜。”
QP作为长三角的连接点，坐落几家快递巨头，仓储转运，物流快递，便捷高效。在QP这里设立一个仓库的话，确实会方便很快，但问题是谁来管理。
沈峰思索之后还是点了点头：“行。等我把学校那摊子稳下来，就回来弄。”
“那你快点。再晚点，那车库被别人租了。”
“你急什么。我还能让你白跑吗。”
许珂捶了他一下，“我不是急。我是觉得，你这个人吧，说干就干，可一旦停下来，就又缩回去了。所以我得推着你。”
沈峰没说话。他看着许珂。她站在路灯下，脸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红。
他忽然很想说“许珂，谢谢你”。可他知道，许珂不爱听这些。他要是说了，许珂一定又要翻他白眼。
“许珂。”
“干嘛？”
“等我的线下店开起来，你来做我的线下代理，给你分红。”
许珂斜着眼看他：“分红？就你卖那几把琴，能分我几块钱？”
“以后会多的。”沈峰讪讪一笑，其实他现在己经能做到几十万流水，扣除掉成本费用和人情分红，自己每月到手能有二万多。这还是因为他白天要上课，没那么多时间全身心的投入去弄，相信之后创建线下实体店之后，琴意绵绵应该能更上一层楼。
许珂莫名其妙笑了，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其实她在心底无比信任着眼前这个男孩，这个占据了她青春的男孩。
“好。那我等着。你要是敢把琴意绵绵搞黄了，我就到你们学校门口拉横幅，说沈峰欠我分红不还。”
“许珂，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太好看了？真是你的福星？”许珂抢过话。
沈峰没说完。他看着她，点了点头：“对。你是我最爱的福星。”
许珂愣住了。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红得连耳朵尖都透亮。
沈峰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些奇怪，他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那个……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去医院。”
“嗯。”许珂小声应了一句。然后她突然又叫住他：“沈峰！”
沈峰回头。
“你记得把琴意绵绵做好。”许珂说，“别让大家失望。”
沈峰看着她。他点点头：“我知道。不会的。”
许珂很安静地笑了一下，沈峰转身走了。他走出小区，回头看时，许珂还站在路灯下面。
她冲他挥了挥手。
沈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抬头看天。元旦的月亮很细，像被谁用指甲在夜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忽然想，如果没有许珂，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窝在房间里打游戏。也许还在城南公园的长椅上发呆。也许早就把这些日子过成了一团烂泥。
他不会卖琴，不会开首播，不会有“琴意绵绵”。他甚至可能会不想读书。沈峰知道，许珂推了他很多次。不是每一次他都愿意动。
但每一次，她都在。
从夏天到冬天。从失恋到重生。许珂像一根钉在他生命里的柱子。沈峰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太依赖她了。
可他又想，也许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是这样。你撑我一下，我扶你一把，谁也别说谁更重。重要的是，走的时候，身边有人。
沈峰把手机掏出来。他给许珂发了一条消息：“我上车了。今天饺子真的好吃。”
许珂回得很快：“废话。也不看是谁包的。”
“是你妈，妈。”
许珂回：“你怎么骂人？？？饺子是我擀的皮！没我你能吃上吗！”
沈峰笑了，“好好好，伟大的许·田螺姑娘·珂。”
并附带一个大拇指。
许珂回了一个翻白眼。
沈峰把手机收起来。公交车来了，他要回学校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陈叔的皮具店亮着灯。老刘头的冰棍车不在。沈峰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
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李欣妍，我遇到了一群很好的人。你要快点好起来。我想带他们一起去看你。”
风从车窗缝隙里吹进来。
他知道，有些路，得自己一步步走。但好在，身边有人始终陪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