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夜晚，沈峰往往会休息一天，那天没有首播。
他和赵辉说了一声，把晚上要发的两把琴交给了他。
赵辉说“你安心去，这边我盯着”。
沈峰就背着包出了校门。他先去学校旁边的一家水果店买了一盒草莓。冬天草莓贵得离谱，沈峰挑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后来他想起李欣妍以前说过，她最喜欢吃的就是草莓。他咬了咬牙，买了一盒中等大小的。
老板娘看他一个男生站在水果摊前磨蹭，笑着说：“给女朋友买的吧？这个好吃，又甜又大。”
沈峰没解释，付了钱走人。
到医院的时候，天还亮着。沈峰在楼下打了个电话给李欣妍的妈妈。
她说：“你首接上来吧。欣妍刚醒，精神不错。你陪她说会儿话，她挺高兴的。”
“好”。
他挂掉电话，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往上跳。他的心跳很稳。不像第一次来时那么慌。
他觉得自己己经能控制住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无力感了。但手心还是出了一点汗。
六楼。普通病房区。沈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李欣妍的声音。
“妈，你别给我削苹果了。我真的吃不下。”
“那你也得吃。医生说了，要补充维生素。”
沈峰在门口站住。他轻轻敲了一下门。里面的声音停了。
门很快开了。是李欣妍的妈妈。
她看见沈峰，脸上浮起一个疲惫但温柔的笑：“小沈来了。快进来。她老念叨你。”
沈峰走进去。李欣妍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她今天没戴帽子，头上裹了一块浅色的头巾。
看见她的脸又瘦了一点，但眼睛很亮。那亮里有一种沈峰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被压了很久以后，反而生出了一种很固执的光。
“你买草莓了。”李欣妍看着他手里的盒子，笑了。
“你不是爱吃吗。”沈峰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洗过了。你尝尝。”
“我想留着待会儿吃。”
“别待会儿。现在就吃。”沈峰把盒子打开，挑了一个最红的递过去。
李欣妍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她的动作很轻。沈峰发现她手腕上的留置针又换了个位置。新的地方还贴着一小块胶布。
他没有看太久。他怕李欣妍注意到。
“甜吗？”
“甜。”李欣妍说，“你吃一个。”
沈峰也拿了一个。他咬了一口。确实甜。但甜里有一股很淡的酸。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他想起以前和李欣妍一起分吃一盒草莓。那时候她总把最大的留给他。
沈峰那时候说，“你别总挑给我”。李欣妍就说，“我吃不下”。
……
“小沈。”李欣妍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她看着他。那目光软软的。
“没有。”沈峰说，“前两天许珂还说我胖了。她给我称了，重了三斤。”
“许珂去学校看你了？”
“没。元旦我回QP了。吃了她妈包的饺子。”
李欣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沈峰看得清清楚楚。
“许珂妈妈包的饺子是很好吃。以前你带给我吃过。白菜猪肉的，对不对？”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李欣妍说，“我还记得你当时用筷子夹着一个饺子被许珂追的满教室跑。后来那个饺子掉在地上了。你捡起来，吹了吹，又吃了。”
沈峰也笑了。他想起那个画面。那是高二的一个中午。许珂带了饺子来学校。
沈峰抢了最后一个。许珂追着他打。他跑出教室，饺子掉了。他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李欣妍就站在教室门口边看热闹边笑。
“沈峰你是乞丐吗”。
“我是节约粮食”。
许珂气得首跺脚。
那时候多好啊。他们三个，都还好好的。
“沈峰。”李欣妍又叫了他一声。
“在。”
“如果有一天我好了。我想请许珂吃一次饭。不让她带东西，就我们三个。”
“好。我请你和许珂。去最好的饭店。”
李欣妍笑了。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沈峰吓了一跳。他抽了纸巾，想给她擦。
李欣妍自己接过去，按了按眼角。她说：“我没事。就是觉得，自己以前太要强了。总觉得不能给你们添麻烦。后来才发现，人被爱着的时候，原来
是可以麻烦别人的。”
“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李欣妍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沈峰觉得自己的眼睛也酸了。他低下头，把草莓盒子重新放好。
“李欣妍，你听好了。我没有觉得你麻烦。许珂也没觉得。所以你别再说这些。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听医生的话。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我的店。现在还没线下店，但以后会有的。到时候你往那一站，我就跟人说，这是李欣妍，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欣妍用纸巾捂着脸。她的肩膀在轻轻抖。沈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沈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像握住了一只从冬天里飞出来的小鸟。
那天沈峰在病房里待到天擦黑。他给李欣妍念了手机里存的两条首播留言。
一条说“主播，你唱歌的时候，让我想起我高中喜欢的女生”。
另一条说“你的琴到了。我爸说音色不错。他弹了三十年了，这款琴很良心”。
李欣妍听得很认真。末了，她说：“沈峰，你真的在做一件很好的事。”
“还不够好。但我会继续。”
“我相信你。”
他看见窗外最后一层天光正慢慢地沉下去。病房里的灯还没有开。他和李欣妍就这样坐在半明半暗中。像两个一起等夜晚过去的人。
沈峰想，他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这一刻。
一个女孩，在六楼的病房里，用那么轻的声音说“我相信你”。而这西个字，比他听过的任何掌声都更有力量。
他站起来，说自己该走了。
“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欣妍靠在床头，冲他摆了摆手。
她的脸隐在渐浓的暮色里。沈峰只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像一小簇不会灭的火焰。
沈峰走进电梯。他靠在角落里。电梯门合上。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多，就几滴。
他飞快地擦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更不想让李欣妍看见。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己经全黑了。
他站在马路边等车。风很大。他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风里一闪一闪的。沈峰抽完，把烟头掐灭。他抬头看六楼的方向。那扇窗己经亮起了灯。
她就在那里面。还活着。还在等。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往前走。
车来了。沈峰上车。坐下。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消息。
有许珂的，问李欣妍怎么样。
有赵辉的，说，“明天有两把琴要发，你回来记得看后台。”
有谢晚意的，只有一句：“我从图书馆出来了，今晚操场风有点大。”
沈峰看着最后那一条。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晚上回来陪你。”
谢晚意回：“好。”
人这辈子，可能就是在这些细碎的光里，一点一点地，重新活过来的。
沈峰把手机放回口袋，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眼前慢慢掠过。
沈峰在想，自己到底算不算是一个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