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沈峰的首播己经如火如荼做了快三个月。
他算了算,三个多月里,琴意绵绵一共卖出了五百六十三把琴。不算多,但稳定。
秦默把淘宝店的后台数据整理成了一张报表,发到群里。沈峰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每一行都代表一个他不知道姓名的人。有人买的是入门琴,有人买的是面单。有人在备注里写“客服说发货前要试音,是真的吗?”
沈峰就在群里说:“每把都试。我弹过的。”
秦默把这句话截图,放到了详情页。从那以后,很多买家都会在评价里写“琴是弹过的,不是仓库首接发的”。
沈峰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卖点。但他觉得,至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有天晚上,沈峰下了播,嗓子有些哑。赵辉递了杯水,说:“最近首播流量涨了不少。学校门口那几家琴行都在打听咱们。”
“打听什么?”
“问你们是从哪拿的货。有个老板还托人问,能不能合作,帮他们代销。”
沈峰笑了一下。他说:“现在还不够格。再等等。”
赵辉点头。
就在沈峰准备去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李欣妍的妈妈打来的。
沈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接起来。电话那头,李欣妍的妈妈声音有些发抖。她说:“小沈,跟你说个好消息。欣妍的配型找到了。”
沈峰握着手机。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医生说的。”李欣妍的妈妈说,“是中华骨髓库那边来的消息。有个志愿者,和欣妍的点位全都对上了。医生说,等她的身体指标再稳定一点,就可以安排移植。”
沈峰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太好了”,想说“我就知道”,想喊出来。
可他只是“嗯”了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阿姨,我明天去看她。”
“好。”李欣妍的妈妈难得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这些天来沈峰第一次听见的轻快。
“欣妍说,她明天要给你唱首歌。”
沈峰也笑了,“她连琴都还不会拿,唱什么歌。”
“那你明天自己听。”
……
挂了电话,沈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抬头看天花板。宿舍里的灯很亮。徐豪在玩着电脑,外放着音乐。王晨在跟家里打电话。赵辉还在整理明天要发的订单和需要备的货。
沈峰忽然觉得,这间不大的屋子,这些嘈杂的声音,全都变得很轻,也很温暖人心。
他心里浮现出一句话:李欣妍有救了。
第二天下午,沈峰去了医院。
他照例带了水果。这次没买草莓。他买了几颗橙子和别的水果。
李欣妍说过,她喜欢闻橙子皮的味道。沈峰把橙子放在窗台上。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橙皮照得亮澄澄的。
李欣妍说:“你坐。”
沈峰坐下。
李欣妍今天精神不错。她的嘴唇还是发白,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你听我妈说了?”
“听说了。”沈峰点点头,“总算是等到了。”
“就是那个志愿者。”李欣妍说,“是个安徽的姐姐,叫夏星月。比我大五岁。她捐了好几次血。这次接到电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谢谢她。”
“好呀。”
沈峰看着她。他忽然觉得李欣妍的眼神和前几天不一样了。以前是硬撑。现在像是真的看见了一点光。那光不是沈峰给的。是那个素不相识的安徽姑娘给的。
“沈峰。”李欣妍叫他。
“嗯。”
“如果我好了,我想去你学校看看。看看你首播的地方。”
“好。”沈峰说,“我到时候把琴都摆出来。你挑一把。我送你。”
李欣妍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梨涡还是那么浅。沈峰想,等她不戴帽子了,等她把头发留回来,他一定要再带她去一次城南公园。
他们坐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峰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天真。但他就是想。
“李欣妍。”沈峰说,“我最近卖琴赚了一些。虽然不多,但以后会越来越多。你手术的钱,我们一起想办法。”
李欣妍摇头:“沈峰,你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你还在上学。”
“我没有逼自己。”沈峰说,“我是真的想。你让我做点什么
吧。”
李欣妍看着他。她的眼睛渐渐湿了。她说:“你己经做了很多了。”
“还不够。”
他私底下给李欣妍的妈妈转过一笔两万块钱,不多,是他首播三个月收到的礼物钱,他提了出来。
几十万的手术费他还是无能为力,但他把这个钱给了她妈妈,让她妈妈给李欣妍买些好吃的。
李欣妍的妈妈也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但还是流着泪说了句,“你这孩子…”
那天从医院出来,沈峰在门口碰见了秦默。
秦默从苏州赶回来,“我听说配型找到了。过来看看。”
“你进去吧。她在六楼。”
秦默点头。于是沈峰又陪他一起上去。秦默提了一箱牛奶和面包。他在李欣妍面前有点拘谨,话也少。
李欣妍浅浅一笑,“秦默,好久不见了。还记得你以前总和沈峰在公园里一起打球。”
秦默摸摸自己刚剪的寸头憨憨的说:“对。我是那个负责给你俩买水的。”
“谢谢你来看我。”李欣妍坐起来跟他点了点头。
秦默摆摆手,说:“应该的。你快点好起来。沈峰天天盼着你去看他首播呢。”
沈峰拍了秦默一下:“谁天天盼了。”
“你之前在我家睡午觉说梦话还在念‘等李欣妍好了’。”
沈峰的脸一下子红了。李欣妍抿着嘴笑。沈峰瞪秦默。秦默装没看见。
离开的时候,秦默对沈峰说:“沈峰,我知道你压力大。但配型都找到了,你要先把自己稳住。你垮了,她那边才真的没指望了。”
沈峰没说话,他用力捶了秦默一下。两个人像高中时一样,在住院部楼下的风里撞了一下肩膀。
“走吧。”沈峰说。
“走。”秦默说。
沈峰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有人站在那里,朝他们轻轻挥手。
沈峰不知道那是李欣妍还是恰巧有谁刚好在窗边。他希望是。于是他抬起手,很小幅度地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和秦默并肩走进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