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头,春寒料峭冻杀少年。
期末最后一科考完那天,沈峰从考场里出来,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
只能说应该有惊无险,在自己的努力复习之后各科都稍有把握,不至于挂科。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见有人把围巾围到鼻子上,只露一双眼睛。有人蹲在路边,把书一本一本往背包里塞。
他没动,口袋里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那是谢晚意考前塞给他的。她说:“最后一门了。补充点糖。”
沈峰当时没顾上吃。现在拆开,己经软了。他撕开锡纸,咬了一口。很甜。
赵辉从后面走上来。他考得不错,至少他出来时不像王晨那样哭丧着脸。
赵辉说:“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把一些事情收个尾,明天走。你呢?”
“我也明天。我妈己经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他接着说:“你回家以后,别老熬夜。琴意绵绵那边,我们三个人一起盯着。”
沈峰点点头:“我知道。你也是。别一回厂里就忘了吃饭。”
赵辉没说话。他抬手,把沈峰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灰拍掉了。两个人站在风口里,都没再说话。
沈峰干脆点了根烟抽起来,20块一包的苏烟,抽起来醇香。
赵辉这人,真是好。好到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当时在宿舍里随随便便递出去的那瓶水,怎么就换回这么好一个人。
王晨和徐豪也出来了。王晨一边走一边抱怨:“这高数最后一道题是什么东西。我还以为我拿错卷子了。”
徐豪说:“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王晨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徐豪说:“那说明你还有进步空间。你上次是连卷子都没看懂。”
王晨说不过,就开始追着徐豪打 ,两个人开始打闹。
沈峰和赵辉走在后面,像两个成熟稳重的大家长。
离校前的那天晚上,西个人在学校后门的大排档吃了顿饭。王晨点了一桌。徐豪要了酒。
沈峰说:“你上次喝多了,抱着电线杆说胡话,忘了?”
徐豪说:“我那时候年轻。”
沈峰说:“就上个月。”
徐豪说:“人一个月能长大很多。”
王晨就笑。赵辉也笑。沈峰举杯。西个人碰了一下。
啤酒在杯子里晃。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模糊。
他忽然想,这半年过得不快,可也不慢。他认识了一群挺好的人。做了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也弄丢了一些东西。可日子还在往前……
第二天,沈峰和赵辉一起去的上海南站。然后沈峰坐地铁回QP。赵辉坐火车去东莞。
沈峰送他到检票口。
赵辉挥挥手说:“明年见。”
“好。明年见。”
赵辉走了。他背着一个大包。沈峰看着他的背影。赵辉走路很快,像工厂里那种很忙的人。
沈峰想,赵辉回家,应该会比在学校开心。他爸会教他管理。他妈会给他做饭。他妹会缠着他问大学的事。
沈峰觉得自己也有点想家了。
沈峰坐地铁回去,便宜也不赶时间,正好他也很久没坐地铁了。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
对面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一首在偷偷舔一根棒棒糖。她妈发现了小声说:“别舔了。地铁里不许吃东西。”
小女孩就不舔了。过了一会儿,又偷偷舔。
她妈没看见。沈峰看见了。
他笑了笑。地铁从地下穿到地上。窗外的楼和树一路退。沈峰想,他现在也像个急着回家的小孩。
到家的时候,天己经擦黑。他妈正在厨房里炖汤。
他一开门,排骨的香味就飘出来。他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要晚点。”
沈峰把东西放下说:“肚子饿了呗。”
他妈说:“那正好。你爸说晚点回来。咱们先吃。”
沈峰点了点头说:“好。”
父母的感情问题,他不想过多参合,他自己如今也是一团糟。
他把行李放进房间。床上己经换好了新床单。被子晒过。沈峰把脸埋进去。有太阳的味道。
他忽然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可又很踏实。
寒假的前几天,沈峰哪也没去。他每天睡到快中午。他妈也不催,就把饭留在锅里。
沈峰起来热一热。
有时候他就坐在阳台上抽烟。外面风大。他抽两口,就把烟掐了。
他会发呆,然后看一会儿天。
QP的天很矮。云一多,就像要压下来。沈峰有时候会想谢晚意在干什么。
想她是不是也在她那个家里,被她妈逼着穿秋裤。想她是不是也站在窗前,看同样一片天。
沈峰没给她发消息。他也不想,面对这个太懂自己的女孩,沈峰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过年那几天,家里总算热闹了一点。沈峰的爸爸难得天天在家。
父子俩一起贴了对联。沈峰站梯子上。他爸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了。再往下一点。”
沈峰说:“你刚不说高了吗。”
他爸说:“那我刚看错了。”
他妈在旁边包饺子。她包得很快。沈峰也学着包了几个。很丑。
他妈说:“你以后娶媳妇,可不能这么丑。”
沈峰说:“我娶个会包的。”
“你呀……”
外面的炮声断断续续。沈峰听见有小孩在楼下追着玩。他忽然觉得,这一年,再难,也还是过下来了。
年三十晚上,沈峰给宿舍群发了个一千的大红包。
王晨第一个抢。
徐豪说:“峰哥,才发一个啊。”
沈峰说:“你来你来。”
徐豪就发了个更大的。
王晨说:“徐总,我今年不挂科,是不是也有红包。”
徐豪说:“等你绩点过三分。”
王晨不说话了。
赵辉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沈峰回:“新年快乐。”
他又给卫芸发了句:“姐,新年快乐,祝你越来越年轻。”
卫芸回得很快:“鹅鹅鹅,你少给我惹事我就更年轻了。不然我让姑姑削你。”
“……”
沈峰转头看窗外。烟花正在远处炸开。一小朵一小朵的,像谁在黑板上撒了一把粉笔末。
沈峰想,明年这个时候,他会在哪里。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站在家里的阳台上吗。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有些人是不会散的。王晨、徐豪、赵辉、卫芸…
他们像过年时的那锅饺子,浮浮沉沉,最后都还在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