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知味，岁月沉香。
三月的上海，风开始变软了，沈峰也迎来了大一的下学期。
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看见路边的玉兰己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很大，像一只只停在枝头的鸟。阳光落下来，不再像冬天那么苍白。
沈峰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刚和赵辉对完这周的订单，有十三把琴要发，还有两个买家约了周末线下看琴。
事情一件叠着一件。他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这样生活，才是对的。
中午的时候，秦默在“琴意绵绵”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新一批详情页我改完了。你们看看。还有，我拉你们进了买家二群。还是老样子，沈峰你记得进去说句话。不然人家以为咱们是机器人开的店。”
沈峰回了个“好”。
他打开微信群，刷了一下。群里有七八十号人。有的在发自己的练习视频，有的在问怎么调弦，还有几个在聊最近买了什么新弦。
沈峰打了几个字：“我是沈峰。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在群里问我。琴出了毛病，先找我，别首接给差评，谢谢大家了。”
发完以后，下面立刻热闹起来。有人回“老板本人来了”，有人回“我前天买的琴今天到了，手感很好”，也有人现场点歌。
沈峰笑了一下，开始逐一回复。他知道自己如今还是不习惯和那么多人同时说话。
相比于打字聊天，他还是更喜欢坐在镜头前，抱着一把琴，一首一首地唱，然后在跟观众朋友们互动打趣。
下午上完一节电子商务专业课之后就没课了，沈峰跟着赵辉去了一趟学校快递站。刚寄完货，他便接到李欣妍的电话。
“沈峰，你晚上有空吗？”李欣妍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有力量了。
“有。怎么了？”
“我试着弹了你上次教我的那个和弦。想让你听听。”李欣妍说，她的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沈峰几乎能想象出她现在的表情。眼睛一定很亮，嘴角一定在往上翘。
“好呀，你等着，我晚上过来。”沈峰答应了下来。
傍晚，沈峰背着吉他去了医院。李欣妍坐在床边，己经把那把琴抱在腿上。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琴颈上，很慢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有些发闷的音。
沈峰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默默看着她，看着这个坚强的小女孩。她正低着头，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再来一下。”沈峰悄悄推开门走了进去，边走边说。
李欣妍抬头看见他，欣喜的笑了：“刚刚你是不是在门口偷看我了？”
“没有，我分明是光明正大地看。”沈峰把背包放在一旁，拉过椅子坐下。
他指着琴弦一个位置说：“你手指再靠上一点。对。这样按。”
李欣妍又试了一次。这次音准好多了。
“进步很快，不愧是欣妍同学，以后能当吉他老师了。”
“哼，又打趣我，你这口气，跟我妈一模一样……”
“沈峰。”李欣妍神色正经了一些，把琴放下，温柔看着他，“医生今天来过了。说我的指标还可以。下周再查一次。如果稳定的话，就可以准备进仓了。”
沈峰点头，心中感慨万千，还是开口说道：“我查过资料。移植以后还有一段时间要看排异。你怕吗？”
李欣妍想了想，说：“有一点。但没之前那么怕了。”
她抬头看窗外。天还没有全黑。远处有一小片晚霞，红红的，像被谁随手抹上去的。
她继续说：“你每次来，我就觉得，这日子还是能继续过下去的。”
沈峰没说话。他拿起吉他，弹了一个很轻的和弦。然后说：“李欣妍，今天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呀。”
沈峰弹的是《春天里》。
这首歌很老，但他喜欢。他觉得歌词里有种粗糙的、不太体面的盼望。
像一个人在很冷的地上躺久了，忽然摸到一丁点热乎气。
他唱得不高。声音在病房里绕了一圈，又落回来。李欣妍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沈峰唱到一半，忽然停下。李欣妍睁开眼看他。
“怎么停了？”
“忘词了。”
“鹅鹅鹅…”
两人都笑了，没有收敛的笑，把周围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沈峰也没有尴尬，厚着脸皮说道：“下次我背熟了再来。”
李欣妍说：“不要。就这样。我喜欢你这样唱。”
沈峰看着她。
她的脸在灯光里柔和极了。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可他知道这是自己又在幻想了，他在回避，不敢面对未来，可这一刻，他真的舍不得走。
沈峰离开的时候，己经晚上九点多了，外面完全漆黑一片。
李欣妍的妈妈正好打水回来。她看见沈峰，说：“小沈，下周三欣妍要去总院会诊。你要是能来，就来。你来了，她能安心点。”
沈峰认真答应：“我会来的。”
李欣妍接过来说：“别耽误上课。”
“没关系，那天正好没课。”
李欣妍沉默一下没再说什么。她妈妈道了声谢谢。沈峰轻轻挥了挥手朝这对坚强的母女二人做了告别。
沈峰走出医院。他蹲在马路牙子边上，点了根烟。风里的凉气己经很薄了。他抽了半根，抬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他想起谢晚意。今天还没联系。
沈峰掏出手机，正想给她发消息，手机里己经有了一条谢晚意发过来的未读信息。
“听说你明天下午要去布置店铺，需要人手吗？”
沈峰笑了一下。他回：“要。你下午有空？”
“有。”谢晚意说，“我带个袋子。帮你装东西。”
“谢了。”
“不用。我也想去看看。”
沈峰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起来。风从身后吹来。春天真的来了。
他得加倍努力，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因为有人在等他，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式，等待他变得更好。
他偶尔会在深夜想到很多人，把自己抽离出来审视自己的每一段关系，他想他是自由的，但这也是他迷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