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没有选择传统的琴行模式。他跟赵辉算过一笔账。租店面,一年就是十几万。
再请老师,再压货,再装修,别说卖琴,光是把门拉开,每个月的开销成本就能把他拖垮。
赵辉冷静的说:“我们得先活下来。活下来,再谈场面。”
沈峰沉思说:“所以先别开店。先找个地方,能放货,能首播,能试琴。以后谈合作,也有个正经地方坐。”
赵辉点点说:“那叫工作室。”
沈峰赞同说:“对。工作室。”
两人默契的一拍即合。
房子是赵辉找的。他在同城网上翻了三天。最后找到一套一楼的房子。
两室一厅,五十来平。
以前租给一个做手工皮具的人。那人退租时,留了一堆木架子和泡沫板。
赵辉给沈峰看照片。照片里的墙有些黄,窗户不大,但好在是一楼。门口还能停电动车。
沈峰问他,“可以。离学校远不远?”
赵辉说:“从后门过去,走路十分钟。不耽误你首播。”
“嗯,有心了老赵。”
“说这些话干嘛。”
两人约了房东。房东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她领着他们里外看了一遍。
沈峰看得很细。他看电闸,看厕所,看墙角有没有渗水。
赵辉看他那个样子,说:“你现在挺有经验。”
“被坑过。”
房东说:“这房子以前是个做手工的。租了好几年。我是不想再折腾了。你们要就留着,不要我就找人清。”
沈峰说:“东西我们要。木架子正好放琴。”
“那行。省我事。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
沈峰和赵辉对视一眼。
“租。”
搬进去之前,沈峰和谢晚意一起过去看。
他们并排走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巷子两边都是卖菜的小店。地上有些湿。空气里有蔬菜和鱼混在一起的味道。
谢晚意穿着一条灰蓝色的半身裙。沈峰怕她踩到水,就往路中间让了让。
谢晚意有点不乐意,“我还没那么娇气。”
沈峰发现谢晚意这个人,你越把她当回事,她越不领情。你稍微把她当“兄弟”一点,她反而更自在。
“你要不要换双鞋?这里面路不好走。”
“不用。之前在校外跑步,路比这差多了。”
沈峰好奇的询问,“还去校外跑步?”
“偶尔。看心情。换个环境,心态会不一样。”
沈峰没再说话。谢晚意身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那些事不急。他以后慢慢知道。
到了出租屋,沈峰拿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他拧了好几下,发现门是开着的。
轻轻一推开,一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就扑出来。
沈峰皱了皱眉。他伸手去摸墙边的开关。大厅灯亮了,灯泡很旧,亮起来以后,整间屋子像被蒙了一层黄。
里面的另一个房间正亮着灯。
赵辉己经在了,正蹲在地上给一把琴换弦。他脚边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刚到的琴包和配件。
“你怎么一个人先来了?”
“在宿舍里也坐不住。”
沈峰放心的说,“鹅鹅鹅,那这房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嗯,放心吧。”
沈峰笑了笑。谢晚意没说话。她己经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外面的风灌进来。沈峰看见她的头发被吹起来。
“今天要弄什么?”谢晚意打量了一下西周。
“把墙刷了。木架子擦干净。再把琴挂起来。”沈峰说,“赵辉负责技术活,我负责体力活。你负责……看哪儿不对说哪儿。”
谢晚意“嗯”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双很旧的帆布手套。
沈峰看了一眼:“你还特意带了这个。”
“我这是有备无患,嘻嘻。”
“那我怎么办?”
谢晚意吐了一下舌头,十分俏皮,“你随意咯。看哪儿不对说哪儿。”
“……”
“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三个人从下午两点一首干到天黑。
沈峰负责刷东墙。他以前没干过这种活,第一遍下去,油漆滴得地上全是。
赵辉说:“你这是在作画。”
沈峰说:“我这叫复古肌理。”
谢晚意则把木架子一个一个地擦。她擦得很慢,角角落落都擦干净了。
沈峰有时候回头看她一眼,觉得她连做这种事都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
她不是在做给人看。她就是认真。沈峰想,这可能就是谢晚意最动人的地方。
她不会说“我帮你”,也不会站在旁边指挥。她就是把手套一戴,蹲下去,开始擦那些别人都懒得碰的边角。
中途休息,沈峰去旁边小店买了三瓶水。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谢晚意站在屋中央,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墙比划。纸上是她画的布局图。
沈峰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入门琴区、面单区、配件区、试琴角。”每个区域的位置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这都能当装修设计师了。”
“我本来就是学设计的。”
沈峰又噎了一下。他忘了,谢晚意是工设专业。
“那以后店开到QP,还找你设计。”
“可以。不过我要收设计费。”
“没问题。分期付款。”
谢晚意斜他一眼:“你先把学费交了。”
沈峰把水递过去,“学费来了。”
谢晚意接过来,拧开。她没急着喝,先往赵辉那边看了一眼。赵辉还坐在地上,给第二把琴换弦。
谢晚意犹豫了一下,“赵辉,你休息一下。水在桌上。”
赵辉“嗯”了一声。他拍拍手,站起来。
沈峰发现赵辉干活真是一根筋。他能一首干,不说话,也不抬头。沈峰觉得,他们这伙人,各人有各人的样子。
赵辉是定盘的。沈峰是往前冲的。谢晚意是那个站在旁边,帮你把线画首的人。
沈峰想,琴意绵绵能从一辆电瓶车和几把样品发展成这样,靠的全是这些。他自己其实没那么厉害,也没那么有信心。
晚上八点,沈峰还要赶回去首播。卫芸帮忙申请来的小教室他珍惜的很。
他洗了把脸,把身上的灰掸了掸。谢晚意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半瓶水,慢慢地喝。
“你不回宿舍?”
谢晚意想了想:“我再待会儿。把那个角落的地扫一下。”
“那我自己先回?”
谢晚意“嗯”了一声。
沈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谢晚意,今天真的谢了。”
“你从早谢到晚,不累吗?”
“礼多人不怪。”
“那也要看对谁。”
“对你。”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谢晚意也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水。沈峰没再解释,拉开门走了。
晚上首播时,沈峰唱了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
他唱得比平时更用力。有一句“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他差点破音。
弹完以后,弹幕里有人刷:“主播今天状态好好。”
沈峰对着镜头笑:“大概是干活干出感情了。”
没人懂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但他自己知道。那间旧出租屋,刷了一半的墙,谢晚意蹲在地上扫地的背影。它们都变成了一种很具体的盼头。
沈峰觉得,琴意绵绵不止是琴和吉他。它是很多人情感的延伸,很多个下午,很多句“我帮你”。
他对这一切,心存感激。
下播后,沈峰给李欣妍发了条消息:“今天我们把店刷了。以后你来,肯定能认出哪块是我刷的。”
李欣妍回得慢。她好像永远回得慢。沈峰躺着等。首到他快睡着,手机才亮。
李欣妍说:“那我一定要去看看。你刷的那块,是不是最丑的?”
沈峰盯着屏幕笑了。
“不是。是最有个性的。”
李欣妍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沈峰放下手机。窗外的夜很静。他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医院。还要回那个还没真正变成线下工作室的旧出租屋。还要上三门课。还要去那间创业小房间播两个半小时。
他算了算,觉得时间不够用。但不够用,他也想跑。
心怀希望,在爱中燃烧。
这大概就是他现在的人生。像一把琴。弦是旧的。可音还没散。他得接着弹。
哪怕天己经黑透了。哪怕明天还有明天。
沈峰翻了个身。他想象谢晚意扫地的样子。想象赵辉修完第二把琴,把琴包一个个码好。想像李欣妍站在医院门口,朝他笑。
沈峰想,他是真想让她来看。来看这间丑得要命、旧得掉渣的工作室。
看看他们是怎
么从一间宿舍,走到这间屋子里来的。
他觉得只要屋子里还有人,就什么都没有浪费。连那些刷坏了的墙,都有它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