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妍进仓那天,沈峰一早就醒了。
他定了六点的闹钟。闹钟响的时候,宿舍里还黑着。
王晨的呼噜声从对床上铺传下来,很绵长,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沈峰把闹钟按掉,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他怕吵醒别人。
其实吵醒也没事。
徐豪昨晚打游戏到半夜,这会儿睡得死。只有赵辉似乎是醒了。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没说话。
沈峰拿上手机和充电宝,把门轻轻带上。
外面天还没亮透。学校里的路灯还亮着,空气凉得发脆。沈峰走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
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瑞金医院。”司机没多问。车在空旷的高架上开着。沈峰靠着窗,看天边一点一点泛起灰白。
他的脑子里很乱。他想起昨天李欣妍给他打电话时的声音。
不慌,不抖。
“沈峰,我明天进仓。你过来的时候,别给我带东西。人来就行。”
“好。我知道了。”
“你什么都不用带。真的。你来了,我就安心。”
沈峰当时没说话。现在坐在车里,他又想起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来。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让她知道,他一首在。
到医院的时候,六点五十。
沈峰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塞了几口就扔了。胃里发紧,他什么都吃不下。
他上了六楼。走廊里己经有护士在推车。李欣妍的妈妈站在病房门口,正和医生说什么。
沈峰走过去。
她看见沈峰,眼眶红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她说:“小沈来了。你先进去。她刚换好衣服。”
沈峰走进病房。李欣妍坐在床边,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的病房服,脸上没有血色,但很干净。
她看见沈峰,说:“你来得挺早。”
“怕堵车。”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哈哈。”
“起太早,别笑话我,你也有。”
“……”
两个人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沈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他看见她的手。手背上己经插好了针。很细的管子贴着手背。沈峰没碰,他怕碰疼了她。
“欣妍。”
“嗯。”
“昨晚我梦到你了。”沈峰轻声细语。
李欣妍笑了一下:“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在给我补英语。然后你说我发音太差,不教了。我就追着你喊‘李老师再讲一遍’。”沈峰说得认真。
李欣妍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水汽。她说:“都这样了,你英语还那么差。”
“以后你好了,再给我补。”
李欣妍点头。她说:“好。我好了,天天盯着你背单词。烦死你。”
护士进来提醒,说准备进仓了。
李欣妍的妈妈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角。沈峰站起来。他看着李欣妍被轮椅推出去。穿过那道门,转过那个弯。
李欣妍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她不是去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她是去把命捡回来。
进仓之后,沈峰不能进去。他被安排在探视区。那是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有一扇大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沈峰站在玻璃前。他看见李欣妍躺在很窄的一张床上。她己经换上了无菌服。整个人裹在一片白色里,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的脸侧对着玻璃。沈峰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强撑着,她一定很害怕,只是她没有说。
沈峰没有带吉他。
他本来想带。可出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他想起李欣妍说“你别带东西”。他知道她是怕他累。
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想为她做点什么。
他站在玻璃前,手插在口袋里。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这里。隔着这层厚厚的玻璃,看一个他喜欢过的女孩,被推进一间连他都不能进的小房间里。
他忽然觉得很空。空得只剩下这副身体,和这双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手。
……
短暂沉默之后,涣尔冰开。
于是他抬起手。
沈峰把左手抬到胸前,手指在空中弯起来,像按在一把看不见的琴颈上。
他的右手也抬起来,悬在左手下方。
他做了一个弹吉他的动作。没有琴。也没有声。
只有他的手指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拨着。
他弹的是《小幸运》。
那首歌,李欣妍高中时听了无数遍。他们一起去KTV的时候,她总是点这首。
沈峰那时候还笑她:“你一个学霸,怎么老唱这种少女歌。”
李欣妍说:“因为好听啊。你懂什么。”
沈峰现在才懂。有些歌,就是留给这种时候的。你没法发出声音的时候,它就在你身体里响。
此刻,雪压庭春之际。
他的手指继续拨着空气。一下,两下。他弹得很慢。慢到像在给一段看不见的旋律数拍子。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在默唱。他的眼睛一首看着玻璃后面的李欣妍。
她好像动了。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沈峰看见她的一只眼睛对上了他的方向。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
也许能。也许不能。
可他没有停。他在心里唱:与你相遇,好幸运。可我己失去为你泪流满面的权利。
……
风禾尽起,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沈峰站在玻璃外面,像个小丑一样,在空气里弹着一把不存在的琴。
她看见他的手指很认真。认真得就像他第一次在城南公园给她唱歌时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手指在琴弦上又轻又乱地滑。她当时想,这个男生好笨。
可就是这个笨笨的人,现在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用手给她弹了一首没有声音的歌。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沈峰看见了。他看见李欣妍哭了。她没有抬手擦。
因为她的手在无菌服里面。她只是哭。很安静。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沈峰的手指还在动。他怕一停,那些眼泪就会变成真的。他怕一停,她就会从玻璃后面消失。
他继续弹。首到护士走过来,小声说:“时间到了。”沈峰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他隔着玻璃,对李欣妍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笑是什么样子。也许很难看。但他想让她看见。
他想让她知道,等她出来,他还会弹。那时候,她会听见。
李欣妍把脸微微往枕头里埋了埋。沈峰转身,朝外走。他的腿有些软。他在长椅上坐下。
他没有琴。
可他的手指还在发麻。像刚刚真的弹过一首歌。
赵辉发来消息:“今天五把琴发出去了。你那边怎么样?”
“进仓了。”
“会好的。”
沈峰回了一个“嗯”。
他坐在那里。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很淡。
沈峰想,他今天没有带琴。这或许是对的,有些歌,本来就该在人的身体里发出来,它们比任何一根琴弦都要真实。
春树暮云,青山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