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教室换了灯。
以前是日光灯，嗡嗡响，偶尔闪两下。高三开学第一天，工人来换了新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桌上堆的卷子一天比一天高，后来干脆用书立夹着，从桌面上长出一面墙。
家长会开得越来越勤，我妈每次回来脸色都不一样。有一回她站在我房门口，看着我桌上摊开的试卷，说了句“林莉，你自己心里有数”，然后关上门走了。我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
班里的气氛也变了。以前课间还有人聊天打闹，高三之后，课间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要么补觉，要么刷题。前排那个爱开玩笑的男生也不开玩笑了，天天埋头做理综。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周叙也变了。他打篮球的次数少了。
以前他每周至少打三次，下午放学抱着球就往球场跑，校服后背湿一大片。现在他的篮球放在教室后面角落里，落了灰。有次我路过，看见他经过那个角落，低头看了一眼球，没停，走过去了。
但他还是坐我后面。
高三的座位是按成绩排的，我考了班里第八，他考了第十一。班主任念名字的时候，我听见后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还好”。
我回头看他，他正在翻一本物理题集，头也不抬地说：“别看我，看书。”
我转回去，但嘴角翘了一下。
他还是会戳我肩膀，但频率低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戳一次，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后面。我偶尔回头，看见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面前的卷子写了一半。白炽灯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剪短了，发旋的位置有点翘。
有一次晚自习，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卡了很久，草稿纸写了两页都没解出来。正烦躁的时候，后面伸过来一只手，把我草稿纸抽走了。
我回头，周叙低头看我那两页草稿，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过了十几秒，他把草稿纸还回来，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辅助线画错了，试试连接BD和AC的交点。”
我按照他说的重新画了辅助线，果然通了。解完之后我把草稿纸往后传，上面写了“谢了”。
他接过去，在下面写了一行：“不客气，前桌。”
我看着那三个字，把草稿纸夹进数学卷子里，没扔。
后来我发现，他其实一首在看我。不是那种首勾勾的看，是白炽灯下、堆满卷子的缝隙里，偶尔抬头扫一眼前面那个后脑勺。他可能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每次去讲台拿卷子、每次起身接水、每次低头做题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轻轻的，像怕打扰我。
有一回我实在困得不行，早读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件校服外套。我扭头，周叙只穿着一件单衣，低头背英语单词，耳朵冻得有点红。
“你的？”
“嗯。”
“你不冷？”
“我热。”他说，没抬头。
我把外套还给他，他接过去没穿，搭在椅背上。那天一整天他都没穿，就搭在那儿，像故意放在我够得着的地方。
还有一次，我妈给我送饭来，在教室门口叫我。我出去，我妈递过来一个保温桶，说了几句“多吃点”“别熬夜”就走了。我拎着保温桶回座位，发现桌上多了一盒牛奶。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我回头，周叙正埋头做化学卷子，笔没停。我小声说了句“谢谢”，他头也不抬地说：“不是我放的。”
“那谁放的。”
“不知道。”他翻了一页卷子，“可能是风。”
我笑了，把牛奶收进抽屉里。那天中午，我把保温桶里的汤分了一半给他。他端着那个小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喝完了。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卷子一张接一张，考试一场接一场，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两百多天变成一百多天，又从一百多天变成两位数。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满了励志标语，班主任每天早读都要念一遍“一分干掉一千人”。
但周叙还是那样。
他不说喜欢我，不表白，不送礼物，不写情书。他只是坐我后面，借橡皮，递牛奶，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一行解题思路。打篮球的次数少了，头发短了，话也少了，但看向前桌的目光没变。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我们一起走回宿舍。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我左边，步子很慢，书包带子拽在手里。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林莉。
”
“嗯。”
他看着地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高考完，我有话跟你说。”
路灯照在他脸上，白炽灯下的疲惫好像散了一点。他耳朵有点红，跟高一开学那天一样。
我说：“好。”
然后他转身往男生宿舍走，校服下摆晃了晃。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一那年他塞给我的那本数学书。扉页上那行字，隔了三年，还是清清楚楚。
寄蜉蝣于天地。
后面那半句，他还没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