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们养成了每天晚上打电话的习惯。
起初是他先打来的。开学后第三周,晚上十点多,我正躺在床上翻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来电显示是“周叙”。我接起来,他那边很安静,像是躲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干嘛呢。”
“躺着。”
“我也是。”他顿了一下,“我室友打呼噜,太吵了,睡不着。”
我说:“你室友打呼噜你找我干嘛。”
他沉默了两秒,说:“就想问问你睡了没。”
那天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聊的都是些没用的事。聊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聊高数课的老师口音重听不懂,聊他宿舍楼下那只流浪猫又胖了一圈。后来他那边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他睡着了,正想挂,他忽然说:“别挂。”
“你不是困了吗。”
“困了也不想挂。”
我没说话,把手机贴着耳朵躺着。听见他那边很轻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翻身的窸窣声。过了很久,他说:“林莉。”
“嗯。”
“明天早上有课吗。”
“有,八点。”
“那挂了吧,你睡。”
“你先挂。”
他没挂,我也没挂。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肯先按那个红键。最后他说:“数三下,一起挂。”
“好。”
“一。”
“二。”
“三。”
电话断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来这就成了惯例。每天晚上十点多,他的电话准时打来。有时候我先打过去,有时候他先。聊的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聊。聊小时候的事,聊高中的老师,聊以后想做什么。有一次聊到凌晨两点,我实在撑不住了,说“我要睡了”,他说“你睡吧,我不挂”。我说你不挂我怎么睡。他说你就当我不在。
我没挂,他也没挂。第二天早上醒来,通话时长显示三百二十七分钟。我对着那个数字愣了半天,给他发消息:“你昨晚睡着了没挂。”
他回:“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挂。”
“你也没挂。”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他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手机发烫,放枕头底下了。你呼吸声很轻。”
从那以后我们偶尔会打着电话睡觉,不挂断,就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各自入眠。第二天早上醒来,通话还在继续,有时候是他先说话,有时候是我先。
有一回他室友在背景音里喊:“周叙你又打电话!天天打!话费不要钱啊!”他捂着话筒闷闷地回了一句“你管我”,然后松开手继续跟我说话,语气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会在电话里给我唱歌。
起初是我要求的。那天聊到很晚,我困得迷迷糊糊,随口说了一句“你唱首歌吧”。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唱歌不好听”。我说没关系,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室友听见。唱的是一首老歌,我听过但叫不出名字。他的音准不太好,有几处跑了调,但声音很轻很柔,透过手机听筒传过来,像贴着耳朵在唱。
我闭着眼听。听完之后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睡着了?”
“没有。”
“好听吗。”
“跑调了。”
他笑了一下:“那你还要听。”
“要。”
他又唱了一首。这次唱得比上次好一点,像是放开了些。唱到一半,他室友又在背景里喊:“周叙你大半夜唱什么歌!还让不让人睡了!”他停下来,小声骂了句“闭嘴”,然后压低声音继续唱。
我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
他唱完第二首,我说:“周叙。”
“嗯。”
“你以后可以多唱。”
“只给你唱。”
我咬住嘴唇,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真的,只给你唱。别人听我唱歌得收费。”
我笑他:“你跑调还收费。”
他说:“跑调也是周叙牌的,限量。”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快挂的时候,他说:“林莉。”
“嗯。”
“明天晚上还打给你。”
“好。”
“你先挂。”
“你先。”
“数三下。”
“好。”
“一。”
“二。”
“三。”
电
话断了。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跳到一个新的数字。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
室友从被窝里探出头:“林莉,你每天晚上跟谁打电话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我说:“没谁。”
“没谁你天天打。”
“就……一个朋友。”
“朋友?”她翻了个白眼,“朋友能打三个小时?”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没理她。被窝里黑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周叙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
我回:“你就在宿舍,到什么到。”
他说:“到你心里。”
我盯着那西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闷声笑了很久。室友在对面床上叹气:“完了,林莉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觉得,每天晚上那通电话,是我一天里最期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