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很多年，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如果高一开学那天，我没有把书包底下那颗苹果掏出来，递给坐在我后面的男生，我的人生，会不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样子。
可惜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一中的吊扇是很老的款式，转起来吱呀吱呀响，像是把整个夏天都搅进了那阵风里。九月初的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擦了又擦的深绿色课桌上，亮得晃眼。
报到那天，教室里满是人声。我抱着刚领的新课本，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摸出一个苹果。
苹果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塞给我的。
“每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她把苹果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听见没有，祁岁，这是你妈开店这么多年攒下来的老规矩。”
我家的店开在镇上菜市场边上，名字起得朴实，就叫“秀英早点”。我妈叫温秀英，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五点钟第一锅包子冒着白气上屉，六点钟全校一半的早餐都从我们家的窗口递出去。
所以我的书包里，永远有吃不完的苹果。
我用袖子把苹果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脆，甜，最新鲜的那种苹果味，汁水顺着齿缝漫开。
就在这时，有人在我身后轻轻敲了敲桌子。
“同学”
那声音很干净，像是清晨第一淌水。我回过头，看见一张不太像第一次搬进这种老教室的脸——男生，白T恤，袖子卷到小臂半截，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眼睛带着一点笑意看着我问：
“你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我低头一看，课桌右上角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季安。
那会儿课本还没发全，桌子是要靠抢的。我抢的时候只盯着窗边的位置，根本没注意桌上原来有个名字。
“那个……我突然变得有点结巴，对不起我没看见。”
他也跟着笑了，把自己的课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半位置，把笔筒咚地放在中间：“那我坐你后面吧，反正也不差这一张桌子。”
身后那张桌子，就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天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他的笔筒里插了一根纯蓝色的钢笔，笔帽上贴着半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牙套禁止啃硬物。
我盯了那行字看了半节课，忍不住小声问：“你还戴牙套啊？”
“上周刚摘。”他笑着，露出整整齐齐的一排牙，“所以那行字还留着，忘了撕。”
我“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假装做题。桌子下面，我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下午第一节课，全班都在抄板书。他隔着桌子递过来一张纸条，团得圆圆的，我用课本挡住打开——
“你早晨吃苹果的时候，我听见声音了，很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耳根先红了起来。那天下午，整个高一的板凳都像缺了一角，我坐立不安了一下午。
放学铃响的时候，鬼使神差的，我从书包里又掏出一颗苹果。
「给他」的念头来得毫无道理，我妈给的中国苹果，本来只该进我自己的肚子。可在看见他背着书包站起身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给你。”
他愣了一下，接过苹果，指尖擦过我的掌心，凉凉的。
“谢谢？”他把苹果在手里转了转，抬头看我，眼尾弯弯的，“明天…还有吗？”
我嘴比脑子快：“我妈的店，管够。”
夕阳从楼梯口的窗户射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中间隔着一颗苹果的距离。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个随手递出去的习惯，会陪着我走过高中三年，走进后来所有的雨里。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收拾书包，发现桌斗里多了一颗薄荷糖——白色的，星星糖纸，躺在课桌最深处，安安静静的。
我回头看他，没人，他早就走了。
我捏着那颗糖，心想，这算什么呀。
然后我又笑了一下。
风从窗外灌进来，吊扇照旧吱呀吱呀地转，把这一下午的日光都搅碎了。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一天，发现自己只记得三件事：吊扇的动静，课桌上那泡烫得晃眼的阳光，还有他接过苹果时，那一点点凉。
那是我这辈子，送出去的第一颗苹果。
也是我青春所有遗憾，真正开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