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在班里的好，是全年级都公认的那种好。
他从来不和人吵架。
谁问他题，他都放下手里的笔，把卷子转过去，讲到你懂了为止，讲完还顺手把笔还给你，说一句“你刚才那步其实是对的”。
军训的时候，他给全班的女生扛了三天水。有男生不服，他就笑笑：“我力气大。”
班主任排座位，把他排在最吵那组旁边，说是“镇场子的”。结果那组不但没吵，期末考试还拿了小组第一。
全班人都喜欢他。
而我却看见另一面。
比如他讲物理题的时候，笔尖永远在草稿纸上先画一个小圆，再从小圆里穿一条线。比如他喝豆浆从来不咬吸管，只拧开盖子吹凉了喝。比如他补完课的教室里只有两排灯，他总会先把靠墙那排关掉，就为了省那半小时的电。
风扇不再吱呀转，我们却仍旧向前走。
“祁岁。”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他顺势把数学卷子推过来，压住我正在乱画的草稿纸，“第三题你画了个苹果，我是讲了还是没讲？”
我理不首气也壮：“你讲得太快了。”
他笑了一下，低头重新扣了一遍笔帽："那再讲一遍。这次我不讲公式，讲思路。"
那天的夕阳又落到课桌上。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很轻，窗外的蝉声很大，我看着他垂下的睫毛，有一瞬间走神了。
“……你在听吗？”
“在听。"我飞快地应，又心虚地补了一句，"你再说一遍最后那步。”
他没拆穿我，真的又说了一遍。
我转过头去在草稿纸上刷式子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不用说的默契。
每天早上，我多带一个苹果，一瓶豆浆，剥壳的茶叶蛋。到学校往他桌上一放，他就那么自然地接过去，说一句“秀英早点的豆浆就是不一样”，然后我们两个一人一半，把窗外刚亮的天色一起咽下去。
全班早就看出来了。
班长周凯铭趴在桌上看我们两个吃早饭，发出了历史性的总结：“季安，你该不会是祁岁家早餐店的股东吧？”
全班哄堂大笑。
我耳根烧起来，举起筷子就要戳他：“周凯铭你闭嘴！”
季安不说话，只是笑。他垂着眼喝完最后一口豆浆，顺手把吸管折好，扔进垃圾桶。
“不是股东。”过了很久，在大家都快忘了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就是豆浆好喝。”
他的声音很淡，说完就低头翻课本了。
可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整整一拍。
下午的物理课，老师点名让他上去画受力分析图。他走上讲台，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弯腰的姿势很随意，线条却清清爽爽。画完他回头，全班都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我坐在第二排，偷偷把掌声鼓得最响。
他被掌声淹没的时候，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我身上白了一瞬。
就那一瞬，我忽然有点不敢看他。
下课的时候，我把笔帽插回他的笔筒里，干巴巴说了一句：“你物理真好。”
“你也不差。”他转过来，隔着桌子看着我，“你数学不好，是因为只肯动笔，不肯动脑子，你要是肯动脑子，比我强。
“……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他说，眼尾弯起来，“全班都夸我，只有你一边夸我一边不服气。我最喜欢你这一点。”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喜欢”两个字。
虽然是“喜欢这一点”。
可我还是在语文书后面，把那张写满了他名字的草稿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笔袋最里面。
傍晚的教室空了大半，沈栀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看见我趴在课桌上，又看了看我笔袋里露出来的那张纸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我面前坐下。
沈栀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同班女生，话不多，眼神很干净，像能把人看穿的那种干净。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说了句电视剧台词一样的话：“祁岁，你完了。”
“谁完了？”
“你。”她说完就走，“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把门带上的一瞬间，晚自习的上课铃正好响起来。我看着笔袋里那张草稿纸，忽然很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而他坐在我身后，正替我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轻轻放回我桌上。
我看着他那截修长的手指，心里软了一大片。
那时候的我还没有想过——
原来一个人可以对全世界都好，也可以对全世界的好，都一模一样。
而我那时候太笨了，笨到把这一模一样的好，当成了独一无二的偏爱。
也只有后来的我才明白，他这个人，真正偏心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三颗青果。
那是一整个夏天过去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