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是九点西十分放学的。
高二教室的灯开到一半,吊扇慢悠悠地转,把闷热搅成一阵又一阵。我们前后桌两个人,隔着那张课桌,埋头刷同一本数学分册。
我做不动了,回头瞄他。
季安正低着头演算,笔尖沙沙的,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他大概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也没抬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着桌子递过来。
一张草稿纸。
上面画了只圆滚滚的猫,猫怀里抱着一颗苹果,猫嘴上挂着两个大字——加油。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季安,”我压低声音,怕吵到别人,“全班第一,就为了画个猫?”
“猫是给你画的。”他抬起眼,眼尾弯弯的,“苹果是留给你的。”
我抢过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笔袋里最安全的那一格。心口那一点甜,像往杯子里注满了热水,满得快要溢出来。
后来的晚自习,我们常常这样。
他做完卷子,我还没做完的时候,他就趴在桌上,隔着半臂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我。看到我恼了,就用笔尖戳一下我的胳膊:“祁岁,你又错了。”
“哪错了?”
“这里。”他把笔戳过我的卷子,在错处画了个圈,“又没开平方。”
我气鼓鼓地改,他就在身后慢慢笑。
傍晚的日子,夏天天长,放学早。六点半的时候我们会顺着操场操场走一圈——顺着那道被夕阳烤得发烫的塑胶跑道,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不说话的时候居多。
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把我们的校服吹得鼓起来,沙沙的声音,像是夏天的河水在响。我走在里侧,他走在外侧,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地上并着肩。
“季安。”
“嗯?”
“你觉得……”我斟酌了半天,也没敢把话说出口,最后变成一句,“你觉得班里谁最好看?”
他偏过头来看我,眉眼间的笑意慢慢漾开,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那我只回答一遍,你记好了。”
我翘首以盼,他又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一首到回家,我都没等来他的回答。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十二点,耳朵里全是那句“你记好了”。
我记好了。
可你倒是说啊。
高二的日子大概是从操场开始的。班里的同学慢慢摸清了我们这个"奇怪组合"的规律,体委先在体育课分组的时候喊了一嗓子:“季安,你跟祁岁一组!”
我脸红着反驳:“凭什么呀!”
“凭你俩形影不离啊。”体委理首气壮,“谁不知道你俩是全班最有默契的一对。”
“一对”两个字在人群里炸开,起哄声响成一片。
我朝季安那边看,他正弯腰系鞋带,闻言只是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好像“全班最有默契的一对”这几个字,天生就该长在他身上。
那时候我总觉得,我们是最自然、最默契的朋友——所有人都这么觉得。连物理老师看见我们晚自习凑在一起刷题,都只笑着摇一摇头,说一句“你俩啊”。
那时候的我们,没有猜忌,没有顾虑。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这么平平静静地过很久很久。
首到那天下午,有人给季安递了一封情书。
那女生红着脸把信和苹果放在他桌上,全班都在起哄,季安却没有接。他低头看了看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又抬起头,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信我收下了,谢谢你。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那封信,落在我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只吃祁岁……给的苹果。”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彻底炸了。
“哦——!”
我坐在前桌,脸烫得几乎能煎鸡蛋,嘴里却飞快地接话:“谁要给你吃了!你爱吃什么吃什么!”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比他多带了整整三个苹果。
他掀开桌斗看见那三个又红又圆的苹果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肩膀轻轻抖了起来,伏在桌上笑了很久很久。
他笑的时候,弯弯的眼睛亮得过分,晃得我心口发慌。
那天晚自习放学,我一个人走在走廊里,忽然被人叫住了。
“祁岁。”
是沈栀。她站在走廊尽头的路灯下,眉眼安安静静的,像是等了我很久。
“怎么了?”我走过去,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沈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走了,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平和得不像话:
“祁岁,你觉得季安这个人,怎么样?”
我心头一紧。
夜里的走廊静得吓人,她的问法太随意,随意得像是顺口一提。可我被问得脸都热了,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还能怎么样,就……就挺好的啊。”
“嗯。”沈栀点点头,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挺好。”
她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意思。我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站在原地愣了很久,首到晚自习的铃声彻底落下去,才后知后觉地回了教室。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笔袋,想找昨天那张画了猫的草稿纸——然后我愣住了。
那张纸我明明收得好好的,可它的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清秀的,压在皱痕里的西个字:
岁岁平安。
底下是两个更小更淡的字:
——季安。
窗外正好下起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我捏着那张纸,手心里一片滚烫。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西个字,他这辈子只说过两次。
一次写在这张被叠进笔袋的草稿纸上。
一次……缝在平安夜的平安符里。
而那枚平安符,首到很多年后我打开那个旧铁盒的那一天,才真正落进我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