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第一节体育课,季安是在看台上度过的。
操场那头,全班同学撒着欢地跑圈、打篮球,笑声沸反盈天。季安坐在看台最高一层,膝盖上摊着本英语单词本,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背单词。
烈日当空,他坐在那片荫凉里,像个与这个操场格格不入的看客。
我跑完两圈,借口说累了,溜到看台上,在他旁边坐下。
“你看什么书呢?"
“单词。”他把本子递给我看,“高一欠了半学期,高二还债。”
“那你……”我看着他,“你真不能跑啊?”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能。医生说静养半年,半年之后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操场?大家都在跑。”
“跑步又不会长分数。”他说着,把本子收起来,“你也不许跑那么猛,出汗了吹风容易感冒。”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可我总觉得,他看操场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站在跑道上,眼睛亮得能装下整个操场;现在他坐在看台上,把目光落在那片塑胶跑道上的时候,眼神是静的。
太久,也太静了。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季安,你上学期期末考完,不是说要暑假多打球吗?我记得你拍着篮球说,等补课结束,要去城南的球场打一个月。”
他握着单词本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哦。”他说,“我忘了。”
“你说过的话,从来不记得。”
"那是逗你的。”他又笑,“阿岁,我学的第一件事,就是说过的话,别太当真。”
“那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呢?”我问,“也是逗我的?”
“哪些话?”
“就……”我张了张嘴,想起他生日那天许的愿,想起元旦那句“阿岁”,想起开学那句“高二高三,我都在”,一时竟说不出口,只能梗着脖子说,“你看,你自己都忘了。”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翻单词本。
过了很久,久到操场那头的欢笑声都变得很远,他才轻声说了一句:
“没忘。阿岁,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那你刚才还说逗我。”
“记是记得。”他抬起头,看着操场那头跑过的人群,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只是有些话,说得动,做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那时候听不明白,只觉得心头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体育课结束,大家汗淋淋地往回走。程梨从篮球架那边跑过来,递给我一瓶冰水,又看看看台上的季安:“季安真不来打一把?”
“他不能跑。”我替他回答。
“不能跑?”程梨歪着头,“那他上学期1500米第三名,是飞过去的?”
“……人是会变的嘛。”我说。
程梨没接话。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看独自走回教室的那个背影,忽然说了句让我心头一跳的话:
“祁岁,我怎么觉得,他不像是扭伤了,倒像是……在躲什么。”
“他躲什么?”
“躲操场。”程梨说,“躲热闹。还在躲你。”
我愣在原地。
秋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得我鼻子有点发酸。我看着他己经走进教学楼拐角的背影,心里那根弦,从八月开始就一首绷着的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季安。
你到底在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