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会生我的气，会再也不理我。
可那天晚上，他来了。
晚上八点，我家店门口，他准时出现。手里没有那个包装好的礼物盒子，只拎着一袋苹果，站在昏黄的店铺灯下，冲我笑。
“生日快乐，阿岁。”
我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强撑着笑：“你不是……不上课也要来吗，怎么还拎苹果来了。”
“路过街口，”他说，“顺手买的。”
他走进店里，程梨、沈栀、还有几个同学早就被我叫来暖场，围在柜台前闹着切蛋糕。季安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闹，偶尔跟着笑一下，笑容温温柔柔的，和往常一模一样。
他像是把下午走廊上的那番话，一个字都没听见过。
吹蜡烛的时候，温秀英关了灯。烛火摇摇晃晃，照着满屋子的脸。
“祁岁，许个愿！”程梨喊。
我闭上眼睛。
许愿的瞬间，我的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他站在拐角里那只发抖的手。
“我希望……”我轻声说，“季安，身体健康，前程似锦。”
睁开眼的时候，季安正看着我。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在我面前，面里卧着两个鸡蛋。
温秀英愣住了：“你什么时候下的？”
“刚才。”他说，“我妈跟我说过。过生日，要吃长寿面的。”
我端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眶发烫。我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把咸味和别的什么味道，一起咽进肚子里去。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完了整碗面。
十点，大家散场。季安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薄薄的，包着牛皮纸。
“这个……”他顿了顿，“本来想吃完饭给你。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是什么？”
“一封……信。”他说，“我写了一个月。可今天你说的话，我又觉得，不该给你看。”
我的呼吸一滞。
“那就……”我几乎说不出话，“那你收好。”
“嗯。”他笑了笑，把那封信重新塞回怀里，“收好。”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留给我一个背影，说：
“阿岁，生日快乐。
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希望有人替你过。”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地掉了下来。
那晚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他下午那只发抖的手的回忆，反反复复地想着他那句“你的每个生日，我都希望有人替你过”。
我那时候还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不只是一个年年能给我添一岁的人。
那是他想在同一条路上，把能陪我的那个位置，让给别人。
我生日那晚的第二天，下了整夜的雨。
深秋的雨，又细又密，凉得透骨。
温秀英打烊早，十点就关了店门。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天傍晚，他站在拐角里那只发抖的手，还有他站在店门口递出那封信又收回去的样子。
快十一点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什么动静。
雨很大。我起初以为是我爸的车回来了，爬起来往窗外一看——楼下路灯的伞形光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旧外套，没有打伞。雨顺着他的发梢、衣领、肩膀上，一点一点往下淌，把他整个人浇得透湿。
是季安。
我脑子“嗡”地一声，光着脚就往下冲。
“妈！季安在楼下淋雨！”我在楼梯口喊完，抓起一把雨伞就要开门——温秀英一把按住我。
“你穿件外套！外面下着雨！”
“妈！他——”
“站住！”温秀英把我拽住，压低声音，“他淋雨，你下去淋，你俩是想一起生病吗？你等着，妈去看看。”
我倒退回窗边，扒着窗沿往下看。
昏黄的路灯下，季安站在我家楼下，仰着头，望着我这个窗子。雨把他的睫毛打得湿透，他隔着玻璃，隔着一整条街的雨幕，看着这扇亮着的、属于我的窗户。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要把这个画面，牢牢烙进眼睛里去。
温秀英打着伞走下去，说了些什么。我站在楼上，看着他微微弯下腰，像是说了声什么，又首起
身来，朝楼上望了一眼。
望的是我这扇窗。
然后他退后一步，冲着楼上——冲着我——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个被雨打湿的、又温柔又苦涩的弧度。
他转过了身，走进雨里。
雨太大了，他走出去几步，那把伞根本挡不住，我看不清他是不是踉跄了一下，只看见他的背影，在雨里一点一点，被吞没进夜色。
我蹲在窗边，浑身发抖。
三个月前，他说“高二高三，我都在”。
昨天下午，他说"把信收好"。
今晚，他在雨里，一个人站了整整一夜的雨水。
我妈回到屋里的时候，眼里也红红的。她只说了一句：“那孩子……在楼下站了快一个钟头了。我下楼的时候，他肩膀都湿透了。他跟我说，他没事，就是想再看看你。”
“……妈。”
“他说，”温秀英顿了顿，喉咙发紧，“他不舍得。”
我蹲在地上，哭得止不住，眼泪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那天夜里，我最后望了一眼楼下，己经空无一人，只有路灯还在雨里亮着，像一盏没来得及熄灭的灯。
我以为我的推开，是替他铺平了前程。
我不知道，那一夜的雨，淋碎了他的温柔，也落下了他一生的病根。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在雨里看见他站得首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