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后，我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夜，才终于打开那封信。
信纸是淡蓝色的，一共三页，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了一遍又一遍，誊了又誊。
「To，阿岁：
见字如面。
这封信，我写了一年，今天才敢寄给你。你大概己经猜到了，我就是那种，攒着话、攒着话，一攒就攒了一年的人。
有些话，我本来打算今年你生日那天，亲口说给你听。可那天我在走廊上，听见你说，我跟你，只是普通同学。
后来我想，你想要的，大概不是我这样的人。
所以我把话，都写在这儿了。
阿岁，我喜欢你。
从高一那年秋天，你从书包里掏出第一颗苹果递给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你说'我妈的店，管够'的时候，我心想，你怎么这么可爱。
后来我数过，你给我带过一千一百二十七颗苹果。我攒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个'喜欢'。一开始我还会回几颗，可越到后面我就越不敢还给你，因为我怕你看见我攒的这些东西，会躲开我。
我请你原谅我，就这样，喜欢你，又不敢靠近你的胆小鬼。
我的身体出了点状况，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治病。医生说不一定能治好，但我答应你，我好好治。我还额外欠你，一百零二颗苹果，一句话。
要是治好了，我就回来，把那些苹果都还给你。
要是治不好……
阿岁，你就当我出国念书了。我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会好好活着，不给你添乱的。
平安符，是我让我妈妈替我求的。她说你命里带岁，替你压一压。手链，是我攒了一年的钱买的，上面刻着你的名字缩写。你戴着它，就当是……我陪着你。
岁岁平安，岁岁有你。
我不奢求别的，我就求你，每年平安夜，吃一颗苹果的时候，偶尔想一想我。
——你的后桌，季安
十二月二十西日」
我读完那封信的时候，天己经亮了。
信纸被我攥得皱皱的，泪水把最后的落款洇开一片。我坐在床上，把那封信读了五遍，十遍，首到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我的身体出了点状况，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治病。」
不是出国念书。
是治病。
可他明明答应过我，他说“医生说不一定能治好”，他明明知道他自己……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骑车冲去了纸厂家属楼。
季安家的门锁着。
楼下晾衣绳空了，窗户拉着窗帘，门口的鞋架，也空了。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把整栋楼照得发白。邻居大爷买菜回来，看见我，叹了口气：
“丫头，别等了。这家人，前天晚上就搬走了。说是去外地给孩子治病，走得很急，连话都没来得及跟邻里交代一声。”
“那……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大爷想了很久：“好像……是托人留下句话。说是要是有人来找他，叫他跟你说——'岁岁平安'。”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走了。
他把全世界最疼的话都写在信里，然后一个人，走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勇敢，也最温柔的一种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