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我考砸了。
不是不会,是心乱了。
考数学那天早上,我骑车进校门的时候,校门口挤满送考的家长,人潮里,我忽然瞥见一个背影——瘦,高,校服被风灌得微微鼓起来,站在台阶下,像在等人。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都停了。
“季安——”我喊出声,扔下车就往那边跑。
人太多。我拨开一个又一个肩膀,挤到台阶下,那个背影己经转过弯,融进了人群里。
不是他。
那只是一个……像我记忆里那个人一样高的男生。
等他转过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我愣在原地,心口像被人猛地掼了一下。
坐在考场上,我满脑子都是那个背影。笔尖停在卷子上空,一行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
交卷铃响的时候,我最后三道大题,全是糊的。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看着我,叹气:“祁岁,你这个分数,够不上你给自己定的那个目标。”
“老师,我下次会考好的。”
“我相信你。”班主任说,“可我想知道,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天下午放学,裴野又在校门口等我。
“怎么样?”他问,“考得还行吧?”
“不好。”我说,“砸了。”
裴野愣了一下:“考砸了?”
“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忍不住,声音发哑,“我在考场外面,看见一个背影,很像他。一想起来,我就……写不下去了。”
裴野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他站在校门口的风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他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沉:
“祁岁,你听好了。”
“季安那人,把自己命都不要了,才换来一句'让你好好考试'。你要是因为这个,把自己考砸了,你觉得他对得起谁?”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从病床上爬起来,一句一句攒那封信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他家那个笨丫头,考场上别因为想他,把卷子写砸了。”
“到头来,你还是砸了。”
“你是不是想让他,连最后这点盼头,都给你耗没了?”
我蹲在校门口,哭得止不住。
裴野站在我旁边,骂完了,又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含着什么: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别担心我。我担心的,从来只有你。'”
“他说……”
我看着裴野,眼泪糊了满脸:“他说什么?”
“他说——”裴野把手里一个信封递给我,“你拿去自己看。”
我抖着手拆开那封信。
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比从前轻了很多,像握着笔的那只手,己经没有多少力气:
“阿岁,你要是因为想我考砸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你替我,把该走的路走完。这是我托你办的事。”
我把那封信按在胸口,蹲在风里,很久很久,没有站起来。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在考场上,分过一次神。
六月的第一场雨,下在高考前一天。
我坐在考场外的走廊上,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把操场浇成一片青灰。
笔袋里装着准考证、两支新笔,还有那枚平安符。
温秀英前两天特意去庙里求的,她说:“红绳子旧了,换个新的。你戴着,稳当。”
“妈,这是季安去年给我的。”
“那是去年。”温秀英说,“今年这个,妈给你求的。你两个都带上,一个保佑你岁岁平安,一个保佑你金榜题名。”
我笑了一下,把两枚都塞进笔袋里。
进场铃响。我随着人潮往里走,走到教学楼门口,雨突然大了起来,风把雨丝刮到走廊上,打湿了我半截裤腿。
我停下来,低头拧裤子上的水,忽然,鼻尖捕捉到一缕很淡很淡的香气。
山茶花香。
像是某人洗过的衣服上,残存的一点点味道。
我猛地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送考的人群挤挤挨挨,雨伞碰着雨伞,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脸朝我这个方向。
可那缕香,就那么若有若无地,飘了一瞬,又不见了。
我在雨里站了三秒。
“祁岁!进场了!”程梨在身后喊我。
我回过神
,把那缕香记在心里——是你吧,季安?
你来看我考试了吗?
我走进考场,坐在位置上,把那枚平安符捏在手心里,在心里说:
季安,你来送我了。那我就好好考给你看。
第一场语文。我写得格外顺,交卷铃响的时候,我甚至有种感觉,那个考场,我像是替他一起考完了半张卷子。
考完出来,雨己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湿漉漉的操场亮晶晶的。
我在校门口的人潮里,又站定了一会儿。
没有山茶花香了。
只是一个又一个,不相识的背影。
“我大概是……太想他了。”我对自己说。
可那天晚上,我回到宾馆,翻开笔袋,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我写的。
上面是季安的笔迹,笔画轻得像随时会散:
“考完了。阿岁,辛苦了。你考得很好,我在外面都看见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整个人抖得厉害。
他没有来考场。
可这张纸条是怎么放进我笔袋的?
那天夜里,我握着那张纸条,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