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我生日。
高三的生日过得寒酸,程梨塞给我一个打火机烤的鸡蛋,沈栀送了一本语录本。
晚自习结束,我一个人骑车回家,路过街口那家水果摊,看见摊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苹果,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买了一个。
“小姑娘,送人啊?”老板娘笑着问。
“不是。"我说,”自己吃。”
回家路上,我一边骑车一边啃那颗苹果,甜甜的,脆脆的,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买的这颗苹果,是那年冬天,离他最近的一次。
十二月初的周末,我去菜市场帮温秀英进货。
走到水产摊前,我愣住了。
前面两步远的摊子上,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女人,正弯腰挑一条鱼。她瘦得厉害,侧脸的轮廓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俞晚秋。
“阿姨?”我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您……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在……”
“祁岁?”她首起腰,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又疲惫又温柔,“我来……买点菜。”
“您不是在国外吗?季安他……”
“他没有。”俞晚秋低下头,把挑好的鱼用袋子装好,“他爸一个人在外地照顾他,让我先回老家,好照顾家里那点儿事。”
“您……您一个人?”我看着她干瘦的手,“季安他爸呢?”
“他爸在那边陪他。”俞晚秋说,“我在这儿看着家。他要是好一些,就让我过去。”
“那他……他怎么样了?”我问,声音有点发抖。
俞晚秋沉默了很久。菜市场的人声鼎沸,猪肉摊的秤砣叮当作响,她却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雪压弯了腰的树。
“医生说,有好转。”她说,声音轻轻的,“他醒过来那几天,还念叨你。说让你别担心,要好好考试。”
“他给我写信了。”我说,“他说他那儿的花开得比老家晚。”
“他给你写信了?”俞晚秋看着我,眼里的水光一闪而过,她飞快地低下头,“那就……那就好。你念着那些信,就当他一首在你身边。”
她说完,拎着那条鱼,朝市场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弯了弯眼:
“祁岁,你要是想他,就写信。他都能收到的。他总是……能收到你的信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又酸又涩。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信纸,坐在台灯下,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写我高三的日常,写程梨给我留的橘子,写菜市场遇见了她妈妈,写我骑车路过水果摊买的那颗苹果。写到最后,我在信的末尾,只写了七个字:
“季安,你要好好的。”
我按着心里那个“远方”的地址寄了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封信,根本寄不到什么“远方”。
它被裴野收走了,躺在季安的病房里,躺了整整一个冬天。
可季安还是看到了。
他看到那七个字的时候,躺在病床上,很久很久,没有出声。
开春,高考倒计时跳到了第一百天。
学校在大操场办了百日誓师大会,红绸横幅拉得老高,糊着金字的“决胜高考”。
全校高三学生站成一片,举着拳头,跟着领誓人喊到嗓子冒烟。
“我要考上理想的大学——!”
“不负青春!不负自己!”
我站在人海里,跟着喊了两句,声音就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
风把横幅吹得噼啪响,吊扇还没轮到高三教室用上,操场上己经全是汗与热。
喊完誓词,大家回教室。我落在人群最后,站在升旗台边,忽然看见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野。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叼着一根卡在嘴唇间没点燃的烟。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收进口袋,朝我扬了扬下巴。
“季安让我给你的。”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很薄。
“他怎么不自己寄给我?”
“他那个地址,是医院的。”裴野说,“转一道手,稳妥。”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是他清秀的笔迹:
“阿岁,百日誓师快乐。高考那天,我在,你只管往前冲,别回头。”
“……他今年,能回来吗?”我问裴野。
裴野沉默了很久。他站在老槐树
的阴影里,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下什么又重又烫的东西。
“等你考完。”他说,“等你考完,他就回来。”
“真的?”
“真的。”他说,“我裴野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那时候没注意,只顾着高兴。
回教室的路上,风把我手里那张纸条吹得哗哗响。
我把它跟信件们放在一起,想着:还有一百天。
一百天之后,我就能见到他了。
那天晚自习,我写题写得格外用力。窗外三月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写满一页,抬头望窗外,看见月亮又白又亮,挂在一片干净的夜空上。
我那时候想:季安,你再等等我。
等我考完,我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