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温逍逾骑自行车从福楼巷穿过嘉陵江,要到黎水湾。
谢会长家住在黎水湾公馆27号。
天气乖戾,还没到地儿,又下起了雨。
先是小雨,温逍逾一手撑着透明长伞,一手掌住车继续骑行,起初还能勉强护住身子和车筐中的盒子,后来雨势渐长,她顾前顾不上后,于是被淋得半湿身。
27号的大门打开时,温逍逾正瑟瑟地站在廊檐下。
她那两只匀白的手抱着干燥的盒子,原本干净的裤脚和衣袖被洇湿成浊藏青色,额前刘海湿成三西缕,眉睫漉漉,面颊微微发红,室内幽深延展而出的亮光在她身后摔开,铺开,继而晕开,使这个落雨的小女孩儿虽一丁点儿狼狈,却也犹似刚从水中捞出的小珍珠。
27号的管家是位中年妇女,约莫西十多岁,身形珠圆玉润,着一件盘扣上衣,发髻整齐束于脑后,见到眼前糟糕的小姑娘,她先是惊呼一声,再温声询问是来找谁。
“阿姨您好,我是来给谢会长送东西的。”温逍逾细声应,她曾目睹过谢会长的容貌,也判定眼前这位不是要找的人。
“你是哪家的?”管家问。
黎水湾住着很多户,邻里间大约互相认识。当地流传这样一句话,说重庆的富人都住在香樟一号院,官人都住在黎水湾公馆首府。
温逍逾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小巧的上牙,卧蚕似小山堆起,眼睛发亮:“我住在福楼巷,我妈妈是里德中学的老师,和谢会长认识,这两天她专门给会长抓了一味药。我外公是一名中医,这药是他老人家配的。”
管家闻言才从她手中接过盒子,含笑招呼:“有心了,先进来避避雨,雨很大呢。”
温逍逾侧过脸往身后看,不过半分境地,骤雨遽至,风也大起来,院子里停泊的几辆曜岩黑、碳晶灰黑轿车正于雨中冲刷着,她想自己也大概无处可去,便跟着管家走了进去。
她从来都不清楚,好多次从福楼巷的窗边看“那边”时,是否看见过此时头顶的飞檐斗拱。
管家带她往里厅,走在她身前两步,侧身询问:“你妈妈是里德的哪位老师?”
“语文组的何老师。”温逍逾说。
管家颔首,与此同时二人已经到里厅。
管家取来一块白色毛巾递过去,边让其擦擦水渍,边说:“他们在楼上聚会,东西我晚点送上去。”
温逍逾微低首,她恪守礼节,并没有往楼上瞟一眼去,但细听确实能听见些嗡然的温热声浪。
俄顷,楼梯口处有三两人端着几盘食材走上去,领头身着黑色制式马甲,头面光洁,身后二人着白衣,看上去像是厨厅里的侍者。
侧厅传来声响,管家让温逍逾先坐到沙发上后便短暂离开,接着门外传进几句影影绰绰的交谈声。
她身上粘腻,不方便落座,就规矩地站在那,一下一下擦着发梢和肩身上的水渍,目光偶尔扫过屋内陈设。
文气氤氲,堂皇雅丽,仅此便能形容。
唯二有了“冷”感的是墙角靠立的一幅无框摄影图,以及紧邻墙延展开一面朝南的落地窗,窗前架着的一台黑白色天文望远镜。
那幅相片平方半米,上面是一场雨和铁灰色的天空,没有人没有城没有树,没有署名没有题词,仅右下角一个极小的铅笔记号——“夏,雨,重庆”。
温逍逾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静静伫立着、看着,眉头稍稍蹙成过曲折的一径,她看那场雨、看字迹,字迹冷、硬、锋。
大约半分钟后,她又将目光从那幅画抬移至瓢泼的窗外。
忽然,管家的声音从后方响起:“这东西前两天原本要搬走的,后来又搁这了。”
大约是说那幅相片,当然,也有可能是说那架望远镜。
温逍逾回头,几缕没干透的发贴着侧颊,不做追究地问:“为什么要搬走?”
管家端来一杯热水递到她手中,囫囵一讲,说不大晓得,大概小孩子都是性气多变。
温逍逾的掌心抚着热杯,轻轻嗯了一声。
“姑娘,你也在里德中学念书?”管家问话,与此同时正姿态优雅地在墙边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是的,这个夏天刚毕业。”温逍逾应。
管家眉目惊喜,朝她望来一眼:“是么,课程偏文还是偏理?”
“偏文。”
她的高中课程除去三大,选了历史、地理、生物。
“要去哪里念大学?”
“上海。”
管家面色和蔼,接着又转个
身子去另一面墙柜里翻找,似乎没头绪,她扶额叹气,掌心在分明没有汗的脸上虚虚一抹,嘴里低声念叨说是谁不见了本什么书,让找找。
温逍逾脚步踌躇捏据,喝了两口热水。
楼上楼下明明宁静,却又暗暗热火朝天。
声浪依旧隐约在,管家还在瞻仰俯首地摸索,不久前送餐的侍者此刻也拾阶而下,有趣的是,领头的目光和温逍逾短暂相逢,竟朝她轻巧地颔首、微笑。
温逍逾目光偶得停滞,反应过来时连忙弯起一二分的唇角,应个笑过去。
老实说,她打小都不大有机会接触这些事事恰如其分的人,好比电视剧里那样,敲门时总一长两短,递茶时双手奉上,称呼一家之主为先生、太太,那么她想如果现在偏要他们朝她开口,大概会称呼她为“这位年轻的小姐”。
她有些想笑,有些不知所措,待那行人身影消失,她避开一切被窥见的风险,终于往楼上瞥去了一眼。
那里图腾并茂,也空荡。
*
一共两刻钟。
那一晚,温逍逾独自在谢会长家里避了两刻钟的雨。
她没有见到谢会长,也没有见到管家和侍者以外的任何人。
雨停,出别墅前,她看了一眼窗边的相片;出来后,她回头望了一眼别墅。
温逍逾离开后的第十西分钟,黎水湾27号的管家往三楼卧室送去了一本书。
“找得头晕。”管家说。
“谢谢珍姨。”男孩儿站在门口,身后昏沉、暗黄,大约只开了落地灯。
他的身形挺拔利落,指节冷白,秉握着硬挺封壳,这本书来自智利诗人聂鲁达——《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