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逍逾回后厅去。
随着她缓慢的步子，边往后方，外边儿那些燥烈的音响声就越来越低迷下去。路过后厨那段路时基本没声儿了，只听见厨房里一阵响，忙得热火朝天，再往前，进酒水房，里间红酒“啵”一声，香槟“嘭”一声，托盘递着一个接一个，俩服务生在忙。
不见于莫。
她又绕了几步出来，门口，被另一男服务生逮住，安排她再送一车酒水出去。
“于莫去哪儿了？”温逍逾侧身问。
“在后厨呢吧。”男生抱着两箱酒，忙得脚不沾地，下巴往里昂，“那车哈，得抓紧送出去，人又进一波了。”
温逍逾往后厨的方向挑了一眼：“我不想送餐了，在这帮忙吧。”
男生“嘿”一声，笑了，放了酒：“这是最简单的活儿了，别的估计你做不了，于莫只让你干这呢。”
温逍逾往门里进，从酒柜里拎出一瓶红酒，抓开瓶器，走到桌边，研究着怎么开酒：“外边太乱，群魔乱舞的。”
男生回头看她，笑了笑。
温逍逾问：“还有些什么活儿啊，我做什么都行。”
一服务生又进来，是个话挺多的女孩儿，勾起一杯子，边擦边笑眯眯道：“刚有人喝多了，跑厕所吐去了，需要有人刷马桶，后厨需要人宰鱼摘菜刷盘子。”
温逍逾怔了怔，不应声儿。
“你去送餐车呀，长成这样子，外边儿好多公子哥呢，随便撞一个去。”女孩儿又说。
温逍逾瞥眼神过去，女孩儿对上目光，杯子放托盘里，又取新的一支擦：“开玩笑的，我看偶像剧就那么演的咯。”
温逍逾收回眼，“呲”一下，瓶塞起开，再“啵”一声拔开，她往托盘取一支杯子，倒了三指深，握着杯肚抬起，小抿了一口。
不甜，微涩，一股雪松和雪茄盒的气息。
女孩儿看那瓶酒，很贵，外场都没用这个，再回头看眼男生，男生耸了一下肩膀。
“你们也是于莫找来的？”温逍逾手指尖点着桌面。
“嗯。”男生应，“他手头活多，多数还是给有钱人干的，给的就多点儿，群里一吆喝，愿意做的挺多的。”
温逍逾先暗暗骂了句于莫，再闲聊一句：“微信群？怎么进群的？”
“人拉人呗，信得过的填个表，群主同意就成。”男生拿着个本子清点地上那堆酒，“好多人找不到工作先凑合兼职，这干几天那干几天，大学生出来赚生活费的也挺多。”
温逍逾眼睛往上挑，对上眼前的女孩儿，姑娘正撅着金鱼嘴，擦杯子的动作很上道。
她问：“你们年纪和我差不多吧，应该也在上学？”
“我二十，他十九。”女孩接茬，“他是大学生，我不是。”
温逍逾眨眼，埋下头，低低“哦”了一声。
男生收拾好几箱酒，走来，拍拍温逍逾的肩膀，温声打商量：“最后一车，还是麻烦你送一下吧，今儿人少，里边儿人手不够。”
她“嗯”了一声。
*
有意思，一语成谶了。
她还真撞上人了。
靠近泳池边，对面人侧着身不看路往后挪，温逍逾托车把往后拉，倒霉，前轮卡进砖缝，车身一歪往右斜着倒，两秒境地，垒六层高的玻璃杯叮叮当当全砸地上，劈里啪啦一顿响，几十双眼睛寻着个信号，迅速飞来。
上官那会儿在屋里，一桌男女五人正在落地窗边聊天儿，听见特闹一顿动静，停了声儿。他边上坐着好哥们儿柯礼加，人儿一副特八卦的表情：“哦哟，怎么了？”
上官也往外看：“怎么?”
“俩女孩儿，我去，不会是俩女孩儿要打架啊？”
旁边有人出声儿：“你有病吧，看俩女的站一块就打架。”
上官看着，眯个眼儿，认出温逍逾。
外边儿，玻璃砸了一堆，酒水溅了一地，对方惊呼，温逍逾抬眼。
俩人约莫是同时看清对方的。
温逍逾眉拧成一径，对方脸色由惊恐倏转惊讶，上下打量一番后，变一副得意和虚假样儿。
“逍逾。”井狄先开口。
井狄，温逍逾进高中后玩得不错的朋友，平时说话声儿又细又软，性格也不错，但想法有点儿歪，挺敏感挺自卑，最可怕的是挺善妒，高二起跟了不该跟的人，摆过温逍逾几道，和于莫前后从里德转学。
井狄站的地儿往右数一米，是一桌人。泽朋就在，今晚这些人都是他找来的，整人的恶趣味不减，正一副看戏样儿
。
温逍逾眼神先看井狄，再看泽朋，一瞬间，她有些力竭，也不愤怒不烦躁，只是挪回眼睛，平着声音：“井狄。”
“你……”井狄装出的担忧非常幼稚，“居然需要出来打工了么？有没有伤到？”
温逍逾看着她，面无表情，三秒后，淡淡摇头。她挺着背，脖子梗得首溜，做了一个利索的撒手动作，避开脚边砸着的几大片玻璃往后挪一步。
她和泽朋说：“找人来清理吧。”
泽朋往她指：“你清理。”
“凭什么？”她问。
“凭你今天是我的服务员，凭你刚刚撞到了我的客人。”泽朋靠着椅背，展示着无比傲慢的无比欠揍的语气和态度。
“没事，我只是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打紧的。”井狄和泽朋说这话，语气亲昵，又走了几步靠近来拉温逍逾的手，温逍逾盯着泽朋，再往后退了一步，甩开手。
井狄顿了顿，又一副装可怜样儿：“逍逾，两年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你何必这么小气呢？”
温逍逾胸腔起伏一下，目光挪井狄脸上去：“小气？”
说完，她目光往下挪，挪到她胸前的Van Cleef & Arpels上，再往下到她手腕的Tiffany上，再往全身，看那条Dior的裙子，这打扮也是和以前大相径庭，就这下来说，和她这个素面朝天的老同学一比，是挺亮眼。
“你现在在做什么？”她问，语气冷，接着往泽朋瞟一眼。
这人一副大爷姿态坐着，不在意她俩能掐到什么地步，也不愁这场子闹得再火热点儿。
井狄两簇黑色的睫毛忽而眨了眨。
谁晓得那短促的几个瞬间里，温逍逾想到了什么，井狄又想到了什么。毕竟他们在少年时期相遇，又在少年时期不欢而散，或许俩人都在怨，也或许俩人都只是在回忆。
但目光是电光火石的，就那样静静地撞了几秒钟后，井狄的脸色一分一分暗下去。
她终于开口：“你不能要求我，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
“什么？”温逍逾眉梢也终于疑惑地蹙了一分又一分。
井狄退后了两步，双手抱胸。
人这玩意儿再来个亿万年进化，估计也就这德行了。
总是相当容易高估道德，相当能在贫瘠的时候操一副圣人心态。甭说穷人烂货，哪怕是穷人善相，真飞上枝头当凤凰那会儿，谁敢说自己永远一副克己复礼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