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佘翊凌头一回在现实里看见嘻嘻,还是在如此猎奇的区域。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余槐,心里明白这人作风不行,却不忍感到些许有趣。
出了地下城,晚风卷着潮气扑过来。陈屿轩几步凑上前,伸手就想去揽佘翊凌的脖子,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他总想从这张脸上挖出点惊愕或慌乱来。
可佘翊凌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和刚进场时一模一样,像块浸了水的冷玉,任谁都别想凿出半分多余的情绪。陈屿轩的手僵在半空,啧了声,眼底浮起几分感叹——这人真是冰冷无趣。
“感觉怎么样?”陈屿轩忽然笑吟吟地开口,目光直直射向佘翊凌。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恰好撞在余槐心口上——正是他憋着没问出口的那句。余槐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心脏莫名抽痛了一下,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个眼。
佘翊凌抿着唇没应声,他对会场里那些尽收眼底的情景,心里确有股莫名的兴味。沉默间,他抬手轻轻拨开陈屿轩还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带着点疏离的凉意。
“小宝,我给你五千万,跟我回家好不好?”
陈屿轩忽然换了副嬉皮笑脸的调子,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刻意的引诱。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瞟着余槐,明知道对方在场,偏要把这话砸出来——就是想看看余槐的反应,看看这个他护着的“弟弟”,在他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说完,他甚至微微侧过身,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余槐脸上,等着看他变脸。
佘翊凌没立刻接话。他本就对情绪感知迟钝,此刻更像在解一道逻辑题,两个不算相熟的人,把他带到这种不嘻嘻的地方,还美其名曰“看精彩表演”,最终只是保持着沉默——“已读不回”。
“那个男孩没入你眼?”余槐终于开了口,这是他今晚头一句话,语气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你不觉得‘弟弟’更对味?”陈屿轩挑了挑眉,尾音带着点戏谑。
余槐没好气地嗤了声:“他能有什么味?愣头愣脑的跟个白痴似的,你要是真敢碰,纯属神经搭错线。”
嘴上损得厉害,手却不由分说地把佘翊凌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对方胳膊,带着点护犊子的强硬。
“行行行,我算是看明白了。”陈屿轩摆了摆手,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冲他们扬了扬下巴,“走了。小宝啊,可得好好跟着你哥。”
陈屿轩走后,佘翊凌突然拉住余槐的手,指尖攥得很紧,没半分松开的意思。
这片地界偏僻得很,四周昏黑如墨,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两道纠缠的墨痕。
天空的月亮被云层隐去,夜色里又飘起了细碎的干雪。零星几片悠悠打着旋儿,轻飘飘落下来,稀疏得像不经意撒下的碎盐,转瞬便融进了夜色里。
“哥,你能嘻嘻我吗?”他看着余槐的双眼,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余槐抬起眼皮看了他两秒,眸子里漫开点玩味:“……我。”
“……你。”佘翊凌答得干脆,没半点犹豫。
“啪——”清脆一声,巴掌落在脸上,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佘翊凌被打得偏过头,脸颊霎时烧起一片热意。奇怪的是,那点钝痛里竟裹着丝陌生的羞耻,像根细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是真真切切的情绪,鲜活又带着点刺痒的麻。这感觉比刚才会场里隔着距离的观望有趣多了,是实实在在落在自己身上的触碰,不是只能远远看着的嘻嘻嘻嘻嘻,和昨天那回一样,是他前十几年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想不通,两年前那些拳打脚踢,怎么就没能在心里掀起半点波澜?没有羞耻,没有难过,仿佛都打在了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上。
那些涌上来的东西明明在心里翻涌,他却抓不住,说不出,只能任由它们乱糟糟地撞着。
余槐看着他泛红的侧脸,眼底闪过丝了然,只当这又是那点癖好发作,没再多想。
“喜欢吗?”
“喜欢……吗?”佘翊凌在心底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在掂量什么陌生物件。他答不上来,最终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转过街角,就看见司机候在库里南旁。两人上了车,引擎低低一声,载着他们往家的方向去。
佘翊凌靠窗坐着,合上眼,脑子里还在打转:是因为余槐根本没真想打疼自己吗?
车到庄园大门前时,他像是睡着了。余槐的手刚碰到他,那截长睫毛就轻轻颤了颤,紧接着,那双柳叶眼缓缓睁开,方才紧锁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余
槐没说什么,收回手转身先下了车。
佘绾诗和余诚严今晚都在公司过夜。
余家向来没雇24小时保姆,余诚严本就不常回家,余槐自小就习惯了自己动手,想吃宵夜,就得自己挽袖子做。
他想着佘翊凌许是也饿了,便顺手多煮了碗番茄面。
佘翊凌洗完澡出来,刚拐进客厅,一股酸甜的面香就漫了过来——是番茄熬出沙的醇厚,混着点葱花的清爽。桌上那碗面码得周正,红亮的番茄酱汁裹着每根面条,旁边卧着半颗溏心蛋,翠绿的青菜衬得颜色格外鲜亮,卖相丝毫不输外头馆子的。
“过来,吃。”余槐当狗似的命令,但真狗没这个待遇。
“哦……谢谢?”佘翊凌在他对面坐下,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咀嚼间脑子转了两转,才慢慢吐出两个字:“好吃。”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空气里只剩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两人各顾各的,佘翊凌一边吃面,一边摸出手机,点开了备注为“夏铭民”的微信对话框。那是他的同桌,也是他眼下唯一能称得上兄弟的男生。
佘翊凌的微信昵称是个简单的“?”
?:“我好像有病”
夏铭民秒回:“你就是有病,现在才发现?找医生看过没?”
?:“没,忘了”
夏铭民:“……要我现在帮你联系医生吗?”
?:“晚点吧,我哥带我去了个地方”
佘翊凌大概讲了讲,提了提会场上的表演之类的情景。
夏铭民:“?什么地方?你知道那是啥地方不?你自己啥感觉啊?”
?:“我感觉有点兴趣,猎奇一般是恶心吗?”
消息刚发出去,夏铭民的语音通话就弹了进来。这时余槐刚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地跟佘翊凌说:“吃完碗筷放这儿就行,等会儿我来洗。”
这习惯是他姐姐余瑾遥小时候带出来的——那时候大半夜总被她支使,“余槐,给我搞宵夜吃!”“好弟弟,过来洗碗啦。”“我想吃泡面,快去给我泡!”
余槐自然不会给她泡那玩意儿,总自己动手煮点热乎健康的,面条、馄饨,或是简单下个鸡蛋,让她吃点正经东西。
佘翊凌“嗯”了一声,指尖划开屏幕接起语音。余槐瞥了眼他握着手机的手,转身上了二楼。
“家人也要远离吗?”
“家你妹啊,他哪像个正常家人?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滚远点!你等会儿抽自己两巴掌醒醒神,赶紧去看医生,懂吗?”
“他碰嘻嘻嘻时,我有感觉。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羞耻感。我甚至觉得那种‘嘻嘻’有意思,能感觉到很鲜明的情绪。”佘翊凌语气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夏铭民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他光是想象佘翊凌此刻面无表情说这些话的样子,就已经太阳穴突突跳,这话对一个直男高中生来说,信息量实在太炸了。虽说比不上余槐带他去看猎奇会场离谱,可亲口说出来,照样像块石头砸在他脑门上。
“你……你你……等、等会儿!”夏铭民还没缓过神,佘翊凌又补了句:“我话变多了,还忍不住想嘻嘻。”
听筒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夏铭民怕是已经冷汗直流。过了好几分钟,才听见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点强行镇定:“咳,从社会心理学角度看,现代社会情感交流缺失,可能会让个体把性需求当成替代性的情感出口……”
“翊凌,你听我说好不好?”他的声音软了些。
“嗯。”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必须去见心理医生,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还有,离你那个所谓的‘哥’远点儿,知道吗?不能再拖了。”夏铭民的语气异常坚定,倒像是亲哥。
夏铭民明知道佘翊凌的情感早成了荒地,任他怎么上心,也种不出寻常的喜怒哀乐,可还是忍不住疼惜——催他看医生,为他的经历着急,哪怕知道这些担心传过去,连个涟漪都激不起。
佘翊凌都明白。他分得清这份好是真的,知道夏铭民是难得的好人,那个能让他把所有话都摊开来说的人。可他心里像揣着块捂不热的石头,回应不了半分暖意,只能用平板的语气,把那些怪异的事,一桩桩说给他听。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算一种回应了。即便如此,夏铭民待他,依旧亲厚得像对亲弟弟。
佘翊凌掐着时机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拜拜啊”
挂断语音后,他呆呆地把剩下的面吃完。看着夏铭民推来的名片,犹豫了会儿,还是加了好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余槐不知站了多久。佘翊凌正在给“心理医生刘琴”发消息,对话框里的字删了又打,始终没发出去。
“被会场的吓到了?”余槐轻声问,垂着眼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温柔,仿佛今晚的事都与他无关。
“没……”佘翊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余槐没再追问,默默把碗拿去洗了。佘翊凌拎着书包上楼,去余诚严安排的房间——也在二楼,和余槐的房间风格很像,他很喜欢有个落地窗。他把书包轻轻放在木椅上,转身想去余槐房里拿行李箱,刚出房门就撞进对方怀里。余槐没再追问,默默收拾了碗筷去了厨房。
佘翊凌拎着书包上楼,往余诚严安排的房间走——也在二楼,和余槐那间风格相近,最合他心意的是带了扇落地窗。
他把书包轻轻搁在木椅上,转身想去余槐房里取行李箱,刚推开房门,就一头撞进对方怀里。
“今天老师讲的数学大题没听懂,能给我讲讲吗?”余槐语气诚恳。
佘翊凌虽有疑虑,还是点了头:“我先放行李。”
余槐没拦着,拎着书跟他进了房间。佘翊凌刚把行李箱拉进来,就被催着讲题。他一眼就看出余槐根本没听,眼神黏在自己身上,分明是走个过场。
“懂了吗?”
“懂了。”
“那你走吧。”佘翊凌想起夏铭民的话,直接下了逐客令。
“要不要跟我睡?”余槐慢悠悠地问,指尖划过他的腰侧,“喜欢我吗?”
佘翊凌没什么痒痒肉,任由那只手在腰间游走。他抬手覆在余槐手腕上,没用力,却也没躲开:“不喜欢。”
“那你喜欢那个出五千万的?”余槐突然用力,把人拽进怀里。
“不喜欢,松开。”
“对身体接触有感觉吗?”余槐耐着性子问,手……。
“……正常接触没有。”
“这样呢?”他用指腹……。
“哥……我会有不好的想法的。”佘翊凌眼神暗了暗,闷着声,把憋了许久的心里话吐了出来。
“什么想法?”余槐……,指尖在嘻嘻青筋上打圈,像是在安抚,却感觉到手腕被攥得更紧了。
佘翊凌喉结滚了下,下一秒突然发力,反将他按在床上。他的力气竟不比余槐小,将人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他似乎想通了,因为他们是在,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