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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的瘾

第八章 呜咽都蚀骨的冷

回庄园后,佘翊凌随便找了个借口,自己出门买烟了。

傍晚的雪没歇着,细密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带着清冽的凉意。他拢了拢大衣领口,身后拖沓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买完烟往回走时,总觉得后背有束目光,像冰锥子似的钉着,他不动声色地回头扫了圈,雪幕里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心头微沉,脚下改了方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惨白的路灯悬在半空,雪粒子撞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佘翊凌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巷口果然跟着进来个人,戴着顶压得很低的深色绒帽,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剩双眼睛露在外面,在浅白的光线下透着说不清的意味。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和帽檐,他却像毫无知觉,连睫毛上积了雪都没动一下,就那么定定地站在几步开外。

“你是哪位?”佘翊凌的声音很淡,裹着雪粒的寒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男人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点被风雪磨过的沙哑:“我是你亲爸。”

佘翊凌眉峰微蹙,刚要反驳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我没……”他忽然想起了余诚严,没说话。

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被冻住的冰碴子,在空巷里撞出细碎的回响,突兀得让人脊背发紧。“佘。翊。凌。”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尾音拖得有些诡异,“你肯定见过我,你记得你十岁那年在学校门口遇到抱你的叔叔吗?是我,我那会真该把你抱走,但是我没有,因为我那会觉得,我有错……”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目光落在佘翊凌脸上,像带着钩子的审视,把人从头到脚剖了个遍。“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笑声忽然变得剧烈起来,嗬嗬的声响裹在风雪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你说,你妈怎么就能那么狠心?转头就把我送进去了呢?”他往前倾了倾身,风掀起他的围巾角,露出嘴角一抹扭曲的笑,“你现在过得挺好吧?听说她带着你傍上了个有钱人,日子滋润得很。”

雪落得更凶了,路灯的光晕里满是飞舞的雪片,把男人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字字都带着淬了冰的怨毒。

佘翊凌只当是碰到了胡言乱语的疯子,懒得再搭腔,转身就要走。

脚刚迈出半步,身后突然传来衣料破空的声响。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旋身,堪堪避过一道寒光——男人不知何时掏出了把折叠刀,刀刃在雪光里闪着冷芒,刚才那一下,竟直冲着他后心而来。

刀刃擦着大衣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风。佘翊凌踉跄半步稳住身形,回头时,男人已经欺到近前,眼里的怨毒混着风雪翻涌,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显然是动了真格的杀意。

“你们凭什么过得这么好?”男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混着粗重的喘息砸在雪地里,“佘绾诗那个女人,居然敢把老子送进牢里十三年!”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蚀骨的恨,手腕猛地翻转,刀刃寒光再闪,直刺佘翊凌小腹。

佘翊凌侧身的同时抬膝猛踹男人持刀的手腕。“咔”的一声闷响,刀刃脱手飞出去,在雪地上滑出老远。

男人吃痛闷哼,腕骨传来的钝痛让他面目狰狞。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另一只手猛地从怀里又拽出把刀——这把更长。

眼里瞬间烧起燎原的疯火,那点残存的理智彻底被恨意啃噬干净,整个人像头被戳中痛处的困兽,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举刀就朝佘翊凌心口扑过来:“我杀了你!再杀了你妈——!”

风雪卷着他的嘶吼撞在巷壁上,回音震得人耳膜发紧。

19年前——

佘绾诗在读高三,成绩并不差,能上个末尾985,男孩叫汪柏,两人已经在一起两年了,汪柏怕佘绾诗考上后就丢下自己,又被几个混混怂恿。

放最后一个月假的那天,暑气像层黏腻的薄膜裹在身上,佘绾诗背着书包走在放学路上。巷口突然窜出几个影子,没等她喊出声,一块浸了药的抹布已死死捂住口鼻。刺鼻的化学气味呛得她胸腔发紧,指尖徒劳地抓挠着对方的胳膊,意识却像被抽走的丝线,很快坠入黑暗。

再次睁眼时,她发现自己被粗绳牢牢捆在冰冷的铁架床上,手腕和脚踝处的勒痕渗着红,一动就疼得钻心。屋里亮着盏惨白的节能灯,光线硬邦邦地打在身上,她低头瞥见校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裤子烂成破布,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狰狞的红痕,羞耻与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

床边站着的几人她认得——是学校

里出了名的混混,她不明白汪柏为什么会和他们在一起,他嘴角挂着黏腻的笑,眼神像饿极了的野狗,直勾勾盯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咬。

“醒了?你爱我吗?”汪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里的戏谑像针一样扎人。他慢悠悠走近,粗糙的手指带着烟味抚上她的脸颊,“听话别恨我,我爱你的”

平时里的那个温柔对她好的汪柏原来是装的,现在的他,才是真正卸下伪装。

佘绾诗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眼泪糊了满脸。她拼命扭动身子,绳子却越勒越紧,勒得骨头生疼。汪柏被她的反抗惹得不耐烦,狞笑一声,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带着一身汗味和酒气俯身压了下来。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的哭喊被死死按在枕头里,变成含混的呜咽,手脚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蝼蚁撼树。旁边有人举着手机,镜头明晃晃地对着她,快门声、男人的哄笑、还有汪柏粗重的喘息,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耳膜,成了刻在骨髓里的噩梦。

事后,汪柏慢条斯理地系着皮带,拿起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屏幕上的画面让她瞬间闭上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记住了,”一个混混蹲下身,用手机拍了拍她的脸,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乖乖听我们的,别想着告诉任何人,更别报什么警。”

混混故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不然这些东西发去学校群里,发去你家附近——哦,忘了你只剩个奶奶了,要是让她老人家看见自己孙女这副样子……”

佘绾诗猛地睁开眼,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恐惧。她瘫在床上,浑身的骨头像被拆过一遍,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聒噪,屋里的灯光却冷得像冰,把她的尊严、希望,连同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碾成了地上的尘埃。

那几个混混嬉笑着带上门离开,屋里只剩下汪柏和佘绾诗。

汪柏看着床上狼藉的痕迹,突然上前松了她身上的绳子,动作里带着种笨拙的慌乱。他蹲下身,声音竟放软了些,甚至带上点乞求的意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伸手想去碰她,被佘绾诗猛地躲开,那一下躲闪像根刺扎在他心上,他又急又慌,语气里掺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我只是太爱你了……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什么都听你的。”

佘绾诗摔在地板上,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蜷缩成一团。校服的破布遮不住满身的红痕,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牙齿咬着嘴唇,连呜咽都不敢发出大声,只有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在空荡的屋里一圈圈撞回来,带着蚀骨的冷。

佘绾诗突然静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颤抖都停了。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也没有表情,声音轻得像缕烟:“我不离开你,我也……爱你。”

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涩。

汪柏愣了愣,眼里瞬间爆发出狂喜,仿佛刚才的狰狞从未存在过。他猛地凑上前,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亲了一口,力道重得像在啃咬。

“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他忙不迭从旁边拎过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套陌生的衣服,“快换上,我送你回家。”

佘绾诗家楼下,汪柏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临走前又抓着她的手腕嘱咐:“明天我来找你。”

她“嗯”了声,转身往楼道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直到单元门在身后关上,她才扶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捂住嘴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呜咽。

“奶奶,我回来了。”推开门时,佘绾诗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像往常无数个傍晚那样。可指尖触到门框的瞬间,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她没敢多看客厅,径直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冷水。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一起滴落,她抬手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底的红却怎么也遮不住。

厨房传来奶奶慈祥的声音,带着锅铲碰撞的轻响:“暖暖今天放学到这时候才回呀?真是用功。”油烟机停了,奶奶的声音更清晰了些,“我炖了你最爱吃的狮子头,再等十分钟就能出锅了。”

佘绾诗咬着牙,把喉咙里的哽咽咽回去,对着门外扬声应道:“奶奶,我放学跟同学讨论了会儿题,所以晚了点。”她飞快地扯了几张纸巾擦脸,迅速回房间拿了手机“我们还约了去图书馆,我得赶紧走了,可能要晚点回来。您别等我,先吃就行,记得给我留两个狮子头

呀。”

最后几个字还是泄了气,尾音飘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哎,好嘞。”奶奶在厨房应着,正忙着关火盛菜,没听出话音里的异样,只叮嘱了句,“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佘绾诗“嗯”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冲了出去。

路边,她攥着手机的手紧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内心没有一丝犹豫,指尖却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试了三次才拨通报警电话。“喂……”开口时,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报警……”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光在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影。佘绾诗抬起头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被车灯一晃,眼睛涩得发疼。

两名警察快步走过来,看到她蜷缩在路灯下的样子,神色沉了沉。“是你报的警吗?”其中一位女警放缓了语气,递过来一件备用的警服外套,“先起来吧,我们带你去派出所做笔录。”

佘绾诗点点头,被女警扶着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没敢看周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跟着警察上了警车。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她把脸埋在那件带着消毒水味的外套里,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到了派出所,女警把她带进一间有暖灯的休息室,给她倒了杯温水。“别怕,慢慢说。”对方坐在她对面,声音温和,“我们会帮你的。”

玻璃杯在掌心焐出点温度,佘绾诗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从放学路上的巷口,到那间亮着惨白灯光的屋子,每说一句,都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血和泪混在一起往出涌。女警没打断她,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眼神里带着心疼。

笔录做完后,专业法医对她进行了身体检查,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结束时,女警递给她几张纸巾:“你奶奶那边……需要我们派人去说一声吗?”

佘绾诗摇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等会跟她说,就说今晚住同学家。”

她实在没勇气现在就面对奶奶那双清澈的眼睛。

女警没再勉强,起身安排道:“我们已经派人去抓汪柏他们了,你先在这儿休息会儿,等有消息了再告诉你。”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暖灯的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冷。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派出所院子里的路灯,忽然想起奶奶炖的狮子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原来有些噩梦,不是醒了就能结束的。

她攥着手机,指尖的颤抖缓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奶奶的电话。

“喂,暖暖?”奶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柔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花。

“奶奶,”佘绾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尾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飘,“我今晚在同学家住啦,她妈妈也做了狮子头,就是……没有您做的好吃。”

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的笑声,带着点嗔怪的暖意:“这孩子,就会哄我。”顿了顿,又叮嘱道,“那住人家家里要懂事,别给人家添麻烦。明天早点回来,奶奶再给你炖一大锅,让你吃个够。”

“嗯!”佘绾诗应着,把脸埋进臂弯,不让奶奶听出声音里的哽咽,“那我先挂啦,奶奶早点休息。”

“哎,好,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刚才强撑的那点力气全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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