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除夕夜,窗玻璃上早已贴好了鲜红的窗花,喜鹊登梅的纹样在暖光里泛着亮;门框两侧的对联也齐齐整整挂上了,墨字遒劲,“岁岁平安添福寿”对“年年康健纳吉祥”,横批“春满人间”,字里行间都透着簇新的喜气。
满屋子的年味像是被这红底黑字催着,一点点漫开来,佘绾诗在厨房煎着年糕,甜香混着炖肉的醇厚气飘满走廊。
余诚严正踮着脚给院里那几株梅树挂小灯笼,红灯笼的流苏垂下来,蹭过枝头刚绽开的粉白花瓣,倒像是给冷香里添了点热闹气。他扶着树干调整灯笼位置,棉手套蹭落几片薄雪,簌簌落在肩头,自己却浑然不觉,只盯着灯笼挂得正了,才直起身吁了口气,眉眼间漾着点笑意。橘色的光透过纱面,在雪地上投下团团圆圆的光晕。
这热闹比往年稠了些,像锅里慢慢熬浓的糖稀,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尖,连空气里都浮着点说不清的甜。
年夜饭的香气就漫了满室。檀木餐桌上铺着暗纹桌布,余诚严坐在主位,正抬手给佘绾诗夹了个大大的狮子头,“尝尝这个,你爱吃的狮子头。”佘绾诗笑着接了,又往佘翊凌碗里拨了两个饺子:“多吃点,暖暖胃。”
青瓷碗里的红烧鱼油亮诱人,白瓷盘里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佘翊凌坐在余槐身旁,眼角余光瞥见余诚严正和余槐说着什么,余槐微微颔首,唇边噙着点浅淡的笑意。
佘绾诗放下筷子,指尖在桌布的暗纹上轻轻划了两下,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小翊,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和你余叔叔,打算下周办婚礼。”
佘翊凌抬眸时,唇边已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弧度刚好,不显得敷衍,也没过分热络,像是恰到好处地接住了母亲的话:“恭喜,祝您和余叔叔长长久久。”
话音落定,他往佘绾诗碗里夹了个刚剥好的虾,动作自然。
佘绾诗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里倏地漫上点湿意,快得像被灯光晃了下。她连忙低头夹起那只虾,咬下去时,虾肉的鲜甜味里仿佛混了点别的什么,让鼻尖微微发酸,指尖却在桌下悄悄碰了碰余诚严的手背,“谢谢小翊,你能……能这么说,妈就放心了。”
余诚严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两孩子身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语气里添了几分坦诚:“小翊,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坦,或者觉得哪里不妥当,尽管跟我们说。”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身旁的佘绾诗,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漾开点暖意,才转回来续道:“我和你妈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的,也盼着这个家能踏实实的,让你和余槐都能舒心。”
佘翊凌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他往余诚严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牛腩,动作比刚才给母亲夹虾时更稳些:“余叔叔待我和妈都好,我看在眼里。”顿了顿思考,他偏头望向佘绾诗,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又深了些,“您能高兴,比什么都强。”
他基本都能接住话茬,却藏着几分疏离。
余诚严伸手拍了拍佘绾诗的手背,目光转向两个孩子时,添了几分释然的温和:“好,有你这句话,我和你妈就踏实了。”
余槐在一旁剥完最后一只螃蟹,把剔好的蟹肉推到佘翊凌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快吃,凉了腥。”佘翊凌低头舀了勺蟹肉拌进米饭里,温热的香气漫上来,混着满室的饭菜香,倒让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涩意淡了许多。
首都的夜空总是静悄悄的,烟花早被规矩敛去了踪迹。
以往在D市,跨年时漫天星火炸开,明明灭灭的光淌过夜空,好看得晃眼。那烟火再盛,也落不到心里去,骨子里的冷,从来没被烟花暖透过。
此刻,
窗外没有烟花,客厅暖黄的灯光却漫在余槐夹菜的指节上,混着佘绾诗笑着递来的饺子香,还有余诚严那句“多吃点”的温厚。这些细碎的声响混着温度,像杯温吞却续着热的茶,慢慢焐热了那点沉在骨子里的陈年寒凉。
满室的烟火气漫过来,竟有一丝悄悄钻进了心里。
细碎的雪沫子飘着,给花园里的梅枝裹了层薄白,枝头的花苞却攒着劲儿绽了,粉白的瓣尖顶着雪,倒像落了满身星光。
梅枝轻缀新雪满,心尖暗漾暖漪生。
零点整,手机在口袋里轻轻振了下。佘翊凌掏出来看,夏铭民发来句“新年快乐”,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同样的祝福。
转身时,客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去。余槐不知何时点开了投影,天花板上倏地炸开一片虚拟烟花,金红流光漫过墙壁,连窗外冰花都被映得亮晶晶的,像落了满地碎星。
余槐侧
倚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还搭着遥控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眼里漾着浅笑:“新年快乐。”
话音刚落,佘绾诗的笑声先响起来:“新年快乐!”余诚严跟着应和,温和的嗓音裹着暖意。佘翊凌抬眼时,正撞上余槐望过来的目光,便也弯了弯唇,轻声加入这同步的祝福:“新年快乐。”
窗外雪落无声,片刻,佘翊凌走出主宅来到后花园,望着枝头凝雪的梅花,睫毛上落了点细碎的雪粒。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喜欢梅花吗”,他没回头。
沉默了片刻,雪落的声音都清晰起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被寒气浸得有些低,他轻声问,像在问花,又像在问人。“你喜欢我吗?”
尾音很轻,却直直撞向身后的人。枝头的梅花似被惊动,抖落一片雪,落在佘翊凌的肩头,凉丝丝的,倒衬得颈后被目光烫着的温度愈发清晰。
沉默漫过落雪的间隙,余槐解下自己颈间的围脖,指尖捻着边缘抖落上面的薄雪,雪沫子簌簌落在两人脚边。他绕到佘翊凌身前,抬手将那圈带着体温的暖意轻轻环上对方脖颈,一圈圈绕得仔细,最后把末端塞进里层,连风都漏不进去。
“喜欢”
佘翊凌唇角微微弯,下一秒心猛地咯噔一下,他竟下意识笑了。
“做吗?”佘翊凌问。
……(余槐orz-7佘翊凌)
次日,一家人拜访了余槐的爷爷奶奶。
余爷余奶正立于客厅红木长桌旁料理琐事,雕花玻璃果盘擦得莹亮如镜,刚洗净的红苹果整齐码入,余奶数着数目轻摆:“这五只苹果,正合‘平安五福’之意。”余爷在旁细致剥着砂糖橘,金黄果皮叠放于青瓷碟中,剥好的橘瓣码进白瓷盘,又往另一盘里置了两枚橙子:“橙子需放双数,取‘双双吉祥’的彩头。”
角落藤篮早已盛满干果,开心果裂着细纹似含笑意,核桃裹着暗红锦纸,连糖果都选了鎏金纹饰的包装,剥开可见糖纸上压着暗纹“福”字。余奶直起身轻捶腰侧,望着满桌红黄相映的景致,眼尾细纹随笑意柔和漾开。
院门口传来动静,余爷朝窗外瞥了眼,当即整了整西装领口迎上去,语调温和却不失威严:“绾诗,诚严,来了。”目光扫过两人手中礼盒,微蹙眉峰:“自家人不必这般客套。”
余奶已从里屋取来红包,先递与佘绾诗,指尖轻触她手背:“外头雪大,手这般凉。”转头给余诚严递过红包,眼尾笑意里裹着暖意:“快进厅内坐,外头风烈。”
她又往两个孙子手中各塞了个红包,红纸在雪光映衬下愈发鲜亮:“孩子们也拿着,新年讨个顺遂。”
目光落于佘翊凌脸上,她细细端详,温声道:“这孩子眉眼真随你母亲,这双柳叶眼,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看得很。”
二伯母与二伯正围着厨房中岛忙碌主食,蒸箱里漫出的热气混着面香在屋内流转,佘翊凌与余槐上前帮忙,动作利落不失规矩;几个堂弟妹聚在一旁玩闹,清脆笑声为这庄重的宅邸添了几分活气。
三姑一家到得最早,二姑与大姑几乎同步进门,一身寒气却仍维持着体面,扬声问候:“爸,妈。”大姑手中拎着个烫金酒盒:“爸,我拿了您最爱喝的酒。”
一大家子聚在一楼,空气里交织着饭菜香、低声谈笑与孩童嬉闹。爷爷奶奶被围在中间,余爷正听大女讲单位趣事,时不时颔首应和,坐姿端正如松;余奶拉着两位女儿的手,时而问起“孩子们期末课业如何”,时而叮嘱“纵使成绩不佳也不必苛责”,眼角笑纹始终未平。厨房更是井然有序,二伯母与二伯守着灶台,三姑卷着袖子帮忙择菜,连动作都透着世家教养。
孩子们可待不住,三五个小家伙早早就踩着楼梯往二楼跑。
佘翊凌没见过这么多人聚一块的热闹的气氛,在不显眼的茶水桌边低头倒了杯茶。
一个叫余燊的堂哥撞了撞余槐的胳膊,好奇地问:“听说你爸过两周要结婚了,真的假的?”
余槐没接话,退了一步,目光扫过抿了口茶的佘翊凌,问:“你觉得这里谁显眼?”
余燊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一张冷艳的脸上。那人独自站着,身边竟空出一小片地带,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透着寒意。“茶水桌旁那个,长得挺爽,没见过……谁对象”
余槐没吭声。那人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掠过余燊,直直落在余槐身上。
“他怎么看向我们了?……他怎么走向我们了?”余燊装作无意瞥见佘翊凌,将视线转移到余槐身上,压低声音:“哇,哥们你装什么高冷”
佘翊凌走得慢,眼瞅着个小孩一边往后扭头,一边往前跑。他往墙根躲了躲,那孩子却没回头,直直撞了过来。
手里的茶水晃出些,他忙用手扶住小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孩已经挣开他的手,抬眼就看到佘翊凌的脸,孩子瞧着感觉这个高高的陌生人凶凶的,“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周遭目光骤然汇聚。
那孩子的母亲正是三伯母,她身穿浅色旗袍,不紧不慢上前,眉峰紧蹙,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怎么回事?好好的孩子被你吓哭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大姑轻拉三伯母的胳膊:“先别急,问清缘由。”
佘翊凌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旁人眼里,倒像是摆着副不屑辩解的冷脸。
这时,刚才追着跑的二姑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指着佘翊凌,脆生生地抢话:“是他这个陌生人!就是他把宸宸弄哭的!”那声“陌生人”像颗小石子,在喧闹里砸出清晰的声响。
佘绾诗快步走来,轻拉佘翊凌的胳膊,声音带着关切:“怎么了?小翊,没撞着吧?”
二姑在旁感叹,语气含着讥刺:“真是随根,这性子到底是怎么教的?”
佘翊凌清凉的声音响起:“我没动他”
“这什么态度”三伯母嗓门微扬,“孩子都指认了,快给宸宸道个歉!”
正争执间,余槐大步走了过来,余燊紧随其后站在他身侧,余槐自有一种沉静矜贵的气质,肩线笔挺如松,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余燊不说话时也是如此。
余槐已上前一步,身姿笔挺如松:“三伯母这话差了。余家规矩里,‘行路不瞻前顾后’‘长辈不问缘由先责晚辈’,哪条更不合体统?”他目光扫过客厅角落的博古架,那里嵌着微型监控,却半句未提。
三姑扬着一抹温和的笑劝道:“诺是孩子贪玩失了分寸,家长多上心管教便好”
余燊未掺和长辈争执,径直上前蹲下,西装裤线依旧笔挺,他轻轻抚着宸宸抽动的脊背,声音放得柔缓:“宸宸,告诉哥哥,刚才究竟怎么了?”
三伯母在旁撇了撇嘴,接话道:“说什么管教,孩子都明明白白指认了,难不成还会说谎?监控要查便查,谁还怕了不成?”
宸宸被他的语气安抚,抽噎着吸了吸鼻子,小肩膀仍一耸一耸的,断断续续道:“我……我跑太快没看路,撞到他了……他看起来……有点凶,我一害怕……就哭了……对不起……”
三伯母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却仍强撑着笑道:“孩童间磕磕碰碰难免,多让着些便是。”说着转头盯着还在抽搭的宸宸,语气带着几分高傲冷淡:“宸宸,起来。再哭哭啼啼的,就别想回家了。”
余奶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怒意:“你这叫什么教育方式?当着孩子的面胡搅蛮缠,像什么样子?宸宸迟早会怨你的!孩子自己都认错了,你当妈的便是这态度?连句歉意都吝啬?”
她又转向愣在一旁的二姑家孩子,拉过他的手,语重心长道:“豆豆,不可乱说话冤枉人,知道吗?”说着看向二姑,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二女,是我平日疏于管教,竟让你连基本的尊重都忘了。今日这事,该让豆豆道个歉。”
在余奶的注视下,二姑、三伯母与豆豆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情愿,郑重地说了句“对不起”,听着有半分诚意。
三姑趁机上前打圆场,拉了拉余奶的胳膊,又冲二姑与三伯母使了个眼色,温声道:“好了,大过年的,一家人聚着图个和气,别为这点事伤了情分。
余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二姑与三伯母也讪讪收声,各自拉过孩子往旁挪了挪。这场小风波渐渐平息,没一会说笑声才慢慢回暖,屋内渐渐恢复先前的热闹,无事发生般。
佘翊凌朝着佘绾诗轻轻扬了扬嘴角:“没事了。”
佘绾诗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开心些,我的小翊。我去你余叔那边看看,”又转头对余槐说:“小槐,你们年轻人自便啊。”
余燊和余槐同步应了。
佘绾诗一走,佘翊凌脸上那点漾开的暖意就收了回去,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好凶”余槐勾了勾嘴角打趣道。
佘翊凌没接话,心里却生出一种暖暖的感觉——余槐真好。
思绪无意蔓延,滋生蚀骨的瘾。
一旁的余燊看向佘翊凌,带着点好奇试探问:“你是……?”
“弟弟。”没等佘翊凌开口,余槐已经抢先答了,语气自然得像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个年轻女人是你妈?!真是一家子卡颜,”余燊惊呼看着他俩,扬起一个很阳光的笑容,伸手和佘翊凌握手“弟弟你好啊,我是你的好哥哥,杜燊”
“好哥哥?”余槐尾音微微上扬,不屑轻呵一声。
“佘翊凌。”他抬手回握,声音清浅。
餐桌上杯盏轻碰,笑声温雅得体。
“大哥与大嫂还在国外,说是年底项目繁忙,赶不回来。”有人轻声念叨。
另一边,有人端着酒杯转向五弟,含笑说:“我那项目有些地方琢磨不透,五弟,等会儿还请指点一二。”
“对了,余槐这次又是年级第一?”长辈看向余槐,眼中带着赞许:“定是下了不少功夫。”
话题说着,便绕到了余诚严与佘绾诗的婚礼上。
“成婚各项事宜都妥当了?”
“婚纱挑的什么样式?”
“……”
佘翊凌默默用餐,时不时收到余槐夹来的菜。余燊也坐在旁边,按到了一键跟跳。
“我吃不下这么多,别夹了。”佘翊凌轻声制止,两人闻言便停了手。
三伯母眼角瞥见他碗里堆得满满的菜,连几块油亮的红烧肉都快冒了尖,不由笑着“打趣”:“佘姐~这孩子饭量真不小,照这势头,怕是要丰润些了呢。”
余燊听到那阴阳怪气的语气,脸上仍带笑,语气却添了几分锋芒:“三伯母这玩笑,倒像是家里要管小辈饭量似的。他便是多吃两碗,也不会失了体面。有些人操心得连仪态都顾不上,倒来编排小辈,未免太过清闲——您说呢?”
“您应该叫五弟媳或者佘妹,佘姨气色比实际岁数年轻许多,瞧着比您要小上二十岁,这话若是传出去,倒显得咱家不懂敬重了。”
众人脸上皆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转瞬便敛了去,唯独余槐,唇角坦然勾出一抹浅弧,那笑意漫在眼底,既不张扬,也未刻意收敛,与他周身沉静矜贵的气质浑然一体。
三伯母刚憋红了脸要发作,眼角余光瞥见有人朝余爷余奶的方向递了个眼色,那股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悻悻地把话咽了回去,微微点头说是,不再开口,坐姿保持先前的端庄。
散场时人多手杂,她拉着孩子,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不忿:“你小叔如今家业这么大,给孩子的红包竟还是两千块,与去年一般!真是越富越吝啬,半分情面都不讲。”
另一边,余燊挑着眉冲佘翊凌扬了扬下巴,带着邀功的得意:“你哥我帅不帅?”
余槐在旁勾了勾唇角,干脆应道:“有点,公认吵神”
佘翊凌眼睫轻颤:“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