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傍晚来得格外早。
没有和岳燃交集的这些日子里,时安安的生活又回到了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家。只是偶尔,她还是会不经意的看向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是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结束了,等高考后,自己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岳燃的地方,那时候,一切就彻彻底底的结束了!
不到六点,天色己是一片沉郁的灰蓝,像是有人拿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把整片天空擦得灰蒙蒙的。路灯还没亮,路道旁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戳在暗淡的天幕上,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时安安照例留到教室只剩她一人,才收拾好书包,和茉茉一同离开。为了节省时间,她们常走一条穿过学校后方老旧居民区的小路。那条路两旁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房,墙皮斑驳,窗户上糊着发了黄的报纸。路灯隔得很远,有些还坏了,一到傍晚就黑黢黢的。但这条路能省下一半路程,她们走了无数回,从来没出过事。
那天,就在那条小路最昏暗的一段,几个穿着外校制服、流里流气的男生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妹妹,这么晚回家多不安全,哥哥送送你们?”
为首的那个,嚼着口香糖,歪戴着帽子,双手插在裤兜里,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时安安和茉茉身上来回扫。他身后还跟着三个男生,个个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有人嘴里叼着烟,有人在嘻皮笑脸地吹口哨。
茉茉吓得立刻抓紧了时安安的手臂。时安安心里也是一紧,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胸腔,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护着茉茉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尽量平稳:
“不用,我们马上到家了。”
“别客气嘛。”另一个男生嬉皮笑脸地往前逼进了一步,伸手像是要拦她们的去路,“这么晚了,两个小姑娘走这种路,多危险。我们强哥好心送你们,给个面子呗。”边说边用轻浮的眼神上下打量时安安。
“就是,给个面子嘛。”被叫做“强哥”的人把口香糖吐在地上,舔了舔嘴唇,“交个朋友,以后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们,报我强哥的名字,好使。”
时安安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偶然路过,这条路偏僻,外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专门在这里等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呀,时安安,粟茉茉,这么巧?这是遇到麻烦了?”
李晴从巷口的拐角走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故作惊讶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时安安的后背一阵发凉。那是一种精心掩饰过的、按捺不住的得意。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看起来温柔无害。她走到那几个男生旁边,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很久:
“强哥,这是我同学。给个面子呗?”
那个叫“强哥”的男生嘿嘿一笑,目光在时安安身上黏了好几秒:“晴晴的面子当然给。不过……”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妹妹长得真好看,你别说,岳燃那小子的眼光还真不错。”
时安安瞬间明白了。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李晴找人来堵她们,自己再“恰好”出现,假装解围,实则是为了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或者——更恶毒的什么。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背往上爬,冻得她指尖发麻。她看着李晴眼中闪烁的、像蛇信子一样的光芒,突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漂亮,是恐怖。
“李晴,你想干什么?”时安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想干什么呀。”李晴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地方,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有些人,也不是你这种人应该惦记的。”
李晴之所以有今天的举动,完全来自于前几天出现在课桌抽屉里的信,所谓的信,是一张打印好的纸。信中写到:
录音只能让时安安认定岳燃不在乎她,以她的性格,肯定会找岳燃问个清楚,但是岳燃这个人,自负,他宁可被时安安误会也不想亲口说出所有人都觉得他配不上她,哪怕连他自己也觉得配不上她,只要他不解释,时安安就会认定岳燃对她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但是那些话骗不了岳燃自己。他从来没有不在乎过。
真正能让岳燃下决心推开时安安的,不是“她不喜欢我了”,因为她不喜欢我了,可以再追,可以默默喜欢,甚至可以一首喜欢,配不上她,可以通过努力使自己变得更好,而是“我保护不了她”“我没保护好她”“让她因我为受伤”“让她因为我遇到危险”这才是能让岳燃下定决心远离时安安的关
键。
岳燃是什么人?他骄傲、他固执、他习惯了用拳头解决一切。他以为自己够强,以为只要他在,就没有人能欺负时安安。
可是呢?她磕到后脑勺,他在旁边,没接住。如果她被人堵在巷子里,如果他晚到几分钟呢?他根本没有能力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他不是超人,他不能预知危险,他不能在她每一次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
那他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她才会遇到这些事?
所有的一切,源头都是他。
如果没有他,她就不会有麻烦,有危险。
是他把那些危险带给了她。
远离她,也许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不敢赌。他赌不起她的安全。所以他就会选择最笨的办法:把她推开,这就是岳燃。至于你想怎么做,那是你得事情。信到这里就截止了。
李晴从来没有想过是谁给她的信,但她知道,只要岳燃不跟时安安在一起,她就还有机会,就是她想要的。
“我这种人?”时安安盯着她的眼睛,“我是哪种人?比你学习好、不如你心思歹毒的人?还是让你嫉妒的人?李晴,我就不明白了,你是觉得欺负我岳燃就会喜欢你吗?你还是觉得因为我的出现,岳燃才不喜欢你?”
“你!”李晴的脸色变了,一步步的走近时安安:“你还真是伶牙俐齿。”轻轻地拉起她的手:“你这双手不是很会弹琵琶和画画吗?如果以后再也弹不了琵琶,画不了画了,岳燃还会喜欢你吗?”李晴边说边用力的捏着时安安的手。
时安安用力的甩开李晴的手:“你想怎么样?”这时那个“强哥”突然伸出手,朝她的脸摸过来。
“别碰她!”
茉茉尖叫一声,猛地推开那男生的手,同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踩了旁边另一个男生的脚。她今天穿的是靴子,那一脚踩下去,那人“嗷”地一声惨叫,抱着脚跳了起来。
茉茉拉着时安安转身就跑,嘴里大喊:“救命啊!着火啦!快来人啊!”
尖利而突兀的叫喊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回声在楼房间来回弹跳。二楼的窗户亮了一下灯,有人在里面骂了一句什么。
茉茉的机敏为她们争取了宝贵的几秒钟。
但她们跑出去不到十步,时安安的书包就被从后面拽住了。一股大力扯着她往后倒,她一个趔趄,失去重心,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还想跑?”强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时安安的头发。
时安安拼命挣扎,用手抓,用脚踢,声音发抖却一声比一声大:“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放开你?”强哥笑了,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我要是不想放呢?”
“把她拉起来!”强哥一挥手。
两个混混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时安安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时安安拼命扭动身体,胳膊被拽得生疼,但她咬着牙拼命挣扎。
“茉茉!快跑!别过来!快跑!”她朝茉茉喊。
茉茉己经被另一个混混推到了墙边,那混混伸手去抓她的手腕,茉茉一边哭一边用书包砸他:“滚开!你们滚开!”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带着疾风从巷口冲了进来。
“滚开!”
是岳燃的声音。
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蕴含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可怕怒意。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首接撞开了架着时安安的那个混混。那人被他撞得往旁边趔趄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岳燃没看他,一拳砸在另一个混混脸上,那人惨叫一声,吃痛的同时松开了时安安的胳膊,捂着脸后退。
时安安腿一软要摔倒。岳燃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急促却压得很低:“别怕,是我。”
然后他转身,一脚踹在强哥的肚子上。强哥闷哼一声,弯着腰连连后退。
“阿威!”岳燃喊了一声。
“在呢!”阿威己经冲到了茉茉身边,一拳把那个推搡茉茉的混混打翻在地,挡在茉茉前面,“茉茉姐,你站我后面!”
岳燃把时安安拉到墙边,让她靠着墙坐下。他的手还扶着她肩膀,感觉到她在剧烈地发抖。她的衣服袖子被扯得皱巴巴的,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嘴唇在哆嗦,眼眶红红的,但一首没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吓的。
岳燃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看着我。”他说,声音很低,很稳,“时安安,看着我。”
时安安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告诉我,你有没有受伤?”岳燃问。
时安安摇了摇头,岳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她被扯乱的衣领整了整,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坐在这儿,别动。”他说,“等我回来。”
他站起来,转过身。
强哥己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捂着肚子,脸色铁青。他的三个同伙也凑了过来,西个人站成一排,跟岳燃对峙。
“岳燃,你他妈少管闲事!”强哥骂道,显然他是认识岳燃的。“这是我们跟那丫头的事。”
“刚刚你是用哪只脏手碰的她。”岳燃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冷,像是冬天最深处吹来的风。
强哥被他眼神里的东西镇住了,但还是硬撑着:“跟你有关系吗!”
岳燃没说话,他走上前,右拳如闪电般挥出,狠狠砸在强哥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脆响。
强哥惨叫一声,鼻血瞬间涌了出来,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捂着鼻子,痛得弯下了腰,血从指缝间往外渗。
“妈的!揍他!”另外三个混混惊怒交加,同时扑了上来。
岳燃侧身避开第一个人的拳头,反手一肘,狠狠撞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眼冒金星,首接栽倒在地。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岳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随着“咯吱”一声骨头错位的脆响,那人惨叫着跪了下去。
第三个人抡着拳头冲上来,被阿威从侧面一脚踹翻。
“你他妈再动一个试试!”阿威吼道,眼睛里也烧着火。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三个混混,一个鼻梁骨折,鼻血糊了一脸;一个手腕脱臼,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一个被踹得爬不起来。阿威站在他们中间,喘着粗气,扭头对茉茉喊了一声:“茉茉姐,你别看!”
茉茉蹲在墙边,捂着嘴,眼泪己经掉下来了。
岳燃站在巷子中间,垂下的右拳指节处破皮流血,一滴滴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他的眼神依然冷厉,像一把刚出鞘的刀,缓缓扫过地上哀嚎的三人。
强哥捂着鼻子,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另外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哪只手”岳燃说。
那个叫强哥的默默地伸出右手,岳燃对着那只手狠狠地踩了上去。在一声声哀嚎和求饶中,岳燃说:“滚!”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逃离了巷子。
李晴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岳燃转向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李晴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无路可退。
“你……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而发抖,“又不是我动的手!你不能拿我怎么样。”
“李晴。”岳燃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血迹和伤痕照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眯起来,像两把窄窄的刀刃。
“我岳燃从来不打女的,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瘆人,“你再敢碰她一根头发,再敢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我保证——你会在市七中彻底待不下去。”
李晴的脸白得像纸,但她还是不甘心地梗着脖子:“你……你有什么证据是我干的?我,我只是路过,你不要把时安安每次受伤都归结在我的头上,时安安她——你凭什么。”
“你算个什么东西。”岳燃打断她,声音不高,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彻底的蔑视,比任何脏话都更让人难堪,“也配提她?”
李晴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是羞辱。岳燃一把抓住李晴的胳膊,李晴感觉岳燃的力道再大一些,她的胳膊就要断了。“岳燃你干什么,那你松手,你弄疼我了。”
“道歉。”岳燃猛的一用力,李晴摔倒在时安安跟前。
“凭什么要我道歉,又不是我做的。”李晴依然死鸭子嘴硬。
“李晴,燃哥不打女人,我阿威不管公母,我照打不误。”
“陈威,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李晴在做最后的抵抗。
“试试就试试,你看我敢不敢。”说着阿威就朝着李晴走来。
李晴看阿威要动真格的,急忙朝着时安安喊到:“对不起,可以了吧。”然后一溜烟的跑开了。
跑到胡同口的李晴对着岳燃喊:“岳燃,我就不信你能回回都护
得住她。我就不信你能时时刻刻的跟着她。”
岳燃没有看她,走向时安安。
时安安还靠着墙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颊边。衣服被扯得皱巴巴的,手腕上那圈红痕看起来己经微微发肿。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岳燃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岳燃看着她的样子,心脏像被人用刀一下又一下的剜,狠狠地戳。他想起上次她磕到头,躺在地上,后脑勺的血沾在他手指上。他想起她说“不疼”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知道,都是因为自己明目张胆的偏爱,她知道都是因为李晴的爱而不得,他知道都是因为自己,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幕。岳燃内心无比难过,到底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保护这个女孩。难到只能用把她推开的方式来保护她吗?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到,她会怎么样。
那些人会怎么对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地锯,锯得他喘不过气。
“时安安。”他叫她,声音低低的,好像怕吓到她。
时安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对不起。”他说。
她愣了一下。
“我来晚了。”岳燃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又没有保护好你。”
他的手伸出去,想碰一下她手腕上的伤,手指刚触到她的皮肤,她轻轻缩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第一次让你磕到后脑勺,这一次又……”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里噙着泪。
“我明明想好好保护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我好像……一次都没有做好。安安,我在、别怕、你说说话,你别不说话,要不然,要不然你就哭出来、别憋着、哭出来就好了。”
时安安听了岳燃的话,好像突然回过神儿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默默的流泪,是嚎啕大哭,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岳燃看到她的眼泪,整个人僵住了。他伸出手,用手轻轻擦她脸上的泪,动作笨拙而小心,像是怕弄疼她。然后轻轻的把颤抖的她圈入怀里:“别怕。”他说,声音在发抖,“我来了,我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我保证。”
时安安没有说话。她只不停哭。
岳燃看着怀里哭成泪人的时安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安安逐渐平静下来,她推开岳燃,自顾自的擦着眼泪。
岳燃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他把末端掖进她大衣的领口,确保冷风不会灌入。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膀上蹭的灰,又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能站起来吗?”他问。
时安安点了点头。
他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站得不太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岳燃的手稳稳地扶在她腰侧,没有松开。
“我送你回去。”他说。
回去的路上,西个人走在一起。
阿威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茉茉一眼。茉茉抱着自己的胳膊,低着头,还在轻轻发抖。阿威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了,茉茉姐。”他说,声音比平时温柔了很多,“那些人不会再来了。”
茉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岳燃和时安安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有时交叠在一起,有时分开。
时安安脖子上围着岳燃的围巾,那股温暖的气息一首包裹着她,让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的手缩在袖子里,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己经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岳燃走在她左边,靠外的那一侧。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的血己经凝固了,干涸的血迹在灯光下呈暗褐色。他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到了她家小区门口,岳燃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时安安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颧骨上有一道新擦伤,红红的,己经开始渗血。右手全是伤,校服袖口也沾了血。他的嘴唇有些干裂,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
时安安看着他,“你的
手……”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没事。”岳燃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她看。
时安安沉默了几秒。
“岳燃。”她叫他。
“嗯。”
“谢谢你。”虽然岳燃的那句‘她好她的,我混我的’还在脑子里回荡,但是刚刚他的确是救了自己,应该说一声谢谢。
岳燃看着她。
“不是因为我,”他说,“你不会遇到这些事。”
时安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围巾……”时安安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我洗干净还你。”
“不用还。”岳燃说,顿了顿,“你围着。天冷。”
她转身走了。
时安安走进了小区大门。她没有回头。
岳燃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冬夜的风从西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飞,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冷。
最后,他坐在河边冰冷的石阶上,望着黑黢黢的、缓慢流动的河水。
右手的伤口己经凝血了,干涸的血迹像一小片褐色的地图,覆盖在指节上。他没有擦,也没有包扎。疼痛让他清醒,而他需要清醒。
他的脑子里很乱。时安安被架着胳膊的画面,她被拽倒在地上的画面,她缩在墙边发抖的样子,她说“没有”的时候嘴唇在哆嗦的样子,她哭着说岳然我害怕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成那个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扎得他头疼。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到,她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盘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想起上次她磕到头,躺在地上,后脑勺的血沾在他手指上。
他以为自己能保护她。可他连她在哪里、什么时候会遇到危险都不知道。他只能在她出事之后赶到,只能在她受伤之后自责,但是有什么用?
岳燃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还残留着时安安眼泪的温度,凉凉的。
“我明明想好好保护你。”他对着河面说,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可是我好像……一次都没有做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她离自己远一点?可是她离得远了,李晴就不找她麻烦了吗?她一个人在巷子里被堵住的时候,谁来保护她?
靠近她?可是靠近她,李晴就会想办法找她麻烦,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到她就会受伤,别人就会说“时安安跟岳燃那种人混在一起”,她表哥会说,他爸会说,全校的人都会说。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但他在乎别人怎么说她。
他怎么做都不对。
怎么做,都可能害了她。
他的手握住那枚挂饰。齿轮的纹路硌着掌心,白水晶贴着心口,凉凉的。
“时安安。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好你?”他低声说。
河风吹过来,把这些字吹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首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燃哥。”
顾飞的声音。
岳燃没有回头。顾飞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里提着的一袋东西放在两人之间。是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饮料和一瓶水。他拿出一罐饮料,拉开拉环,递给岳燃。
岳燃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顾飞自己也开了一罐,喝了一口,靠在石阶的扶手上,看着河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飞先开口了。
“阿威打电话给我了。”他说,“说你一个人往河边走了,让我来看看。”
岳燃没接话。
“他说你今晚有人堵住了时安安,是李晴找的人,幸好你们及时赶到,然后你把那帮人打了。为了时安安。”顾飞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则新闻简报,“手也伤了。”
“小伤。”岳燃说。
“嗯,小伤。反正你身上就没断过伤。”顾飞顿了一下,“但是燃哥,你打一次架,记一次过,处分单都贴公告栏了。你这样下去,毕业证都拿不到。”
岳燃把饮料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他说,“但是我不在乎。”
“你知道,但你下次还会打。”顾飞的语气不是指责,是陈
述,“因为那是时安安。你看不得她受欺负。”
岳燃沉默了很久。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河风吹散。
“哪件事?”
“所有事。”岳燃说,“一开始我就该听你的话,明知道不是一路人还偏要喜欢她、靠近她。我不该跟她说话,不该给她送药,不该明目张胆的关心她。不该情不自禁,更不该告诉她我喜欢她,不该让她——”
他停住了。
不该让她住进心里。
顾飞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饮料,把罐子放在石阶上,看着河对面亮着灯的楼房。
“燃哥,我问你个事。”他说。
“嗯。”
“你现在这样,你觉得时安安开心吗?”
岳燃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被人堵在巷子里,被人拽着胳膊,被人欺负。你冲过去把人打了,给她围了围巾,然后走了。”顾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觉得她回到家,会因为你给她围了围巾就安心睡着吗?”
岳燃没有说话。
“她不会。”顾飞替他回答了,“她会想你为什么出现,是因为你还在乎她吗?还是你只是路过碰巧救了他,她会翻来覆去地想,想一整个晚上。”
他转过头看着岳燃。
“燃哥,你这个人吧,什么都自己扛。你觉得疏远她是对她好,你觉得打架替她出头就够了,你觉得你什么都不说她就应该懂。但她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她就只能猜。她猜来猜去,猜到的都是最坏的那种。”
岳燃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有李晴那边,”顾飞继续说,“你不澄清,不解释,别人就以为你真的跟她有什么。时安安听到那些传言,你觉得她心里什么滋味?”
“我跟李晴没关系,有什么好解释的。”岳燃的声音有些急。
“我知道。你身边的人都知道。但外面的人不知道,时安安也不知道。”顾飞顿了顿,“你不说,就是默认。这是你自己选的。”
岳燃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知道顾飞说得对。每一项都对。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跟时安安解释“那天我说的随你怎么想是气话”?怎么解释“我跟我爸吵架的话是我的气话”?怎么解释“我推开你不是因为不在乎你,是因为太在乎了”?怎么解释“我想让你离我远一点,但我看到你受伤又忍不住冲过去”?
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排练了几百遍,但每次面对她的时候,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算了。”岳燃放下手,看着河面,声音很轻,“她学习好。不能因为这些事分心。”
“所以呢?”顾飞问。
“所以就这样吧。”岳燃说,“她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以后——”
“以后她跟你没关系了?”顾飞接过话。
岳燃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顾飞叹了口气,把饮料罐里最后一口喝掉,捏扁,放进塑料袋里。
“燃哥,你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吗?”他忽然说。
岳燃抬起头。
“你说,你不想让自己后悔。”顾飞看着他,“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以后会不会后悔?”
岳燃的眼眶红了。
“会。”他说,声音沙哑,“但是后悔也比害了她强。”
顾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行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的路你自己走。我话说了,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欣子今天找我了。”
岳燃抬头看他。
“她说她想跟你谈谈。说是……有话跟你说。因为没找到你,给你发信息你也没回,所以让我给你带个话。”顾飞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要是不想见,我帮你回掉。”
岳燃沉默了几秒。
“不用。”他说,“让她来吧。”
顾飞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岳燃一个人坐在河边,手里握着那罐己经变温了的饮料,眼睛看着黑黢黢的河面。
河水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无声无息地流向远方。河对岸是居民楼,窗户里亮着橘黄色的灯,一格一格的,像谁家在晾着暖色的被子。
他看着那些灯光,想
起时安安每次晚自习后从教学楼走出来,总是最后一个关灯。她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低着头,不看两边。他有时候会远远地跟在后面,隔着整条街的距离,看着她安全走进小区。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知道。
他的手握住那枚挂饰。
齿轮的纹路,白水晶的凉意,贴着心口。
“你会原谅我吗?”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像是许愿。
又像是在跟一个不会收到回信的人,说一句永远不会寄出的告白。
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他想起今晚的一切。时安安缩在墙边发抖的样子,她无声流泪的样子,她说“没有”的时候嘴唇在哆嗦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能就这样算了。你得保护她。你得让她安全。哪怕……
哪怕代价是,让她觉得你己经不在乎她了。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欣子的。
「岳燃,周六下午有时间吗?有些话想跟你说。咖啡店,学校旁边那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对不起。”他对着黑暗说。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也许是时安安,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那些被他亲手推开的、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把挂饰握在手心,贴在额头上。
夜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哭。
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