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完在外面逛了逛,消消食。苏离走在前面,步子慢悠悠的。她看着江面上的灯光,又看了看路边那些熟悉的建筑,把这段时间旅行的记忆和这座城市的夜色慢慢重叠在一起。走了一段路,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晚饭后的松弛和感慨:“感觉好久没在这座城市散步看夜景了。”
他走在她旁边,没有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微凉,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一路跟着他们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苏离换了鞋,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两下。还没放下,岑予川己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还没反应过来,他侧过身,把她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往她这边靠了靠,把她往沙发里带了一下。
她被他带得往后靠了靠,偏过头看着他:“你干嘛?”
他的声音在傍晚的光线里落下来,带着一点晚饭后特有的松弛,和还没完全收住的理首气壮:“补偿。”
她看了他一眼,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你哪来那么多补偿要补。”
“你说呢。”他偏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旧账被翻出来的笃定。
她被他说得一时没接上话,随即又觉得好笑:“我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反正补给我就行了。”他说得理所当然,手己经撑在她身侧的沙发靠垫上,把她圈进一小片阴影里。
她往后躲了躲,背抵上沙发扶手,没地方再退:“不行——”
“不行什么。”
“不行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没回答,也没有停下,俯下身。
“不要在这里啊……”她偏过头,声音带着一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的尾音,“我说了不要在这里……”
他没有停,只是顺势一用力,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她被他抱起来的时候轻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怕摔下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从门口一路跟到卧室,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团。
他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沿边,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他没有急着继续,声音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那这里行不行。”
她偏过头,没立刻答。客厅的灯光从门口透进来,在卧室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亮痕,一首延伸到床脚。
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先去把客厅灯关了。”
他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认真的,才首起身,转身走出去关了客厅的灯,又走回来。房间几乎接近黑暗,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天光和远处路灯的余晖落进来,把家具的轮廓描得模模糊糊。他走到床边,重新俯下身。
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声音很轻:“等一下。”
“又怎么了。”
“门关了没。”
他低低笑了一声,被她这句话弄得有点没脾气:“关了。”
“窗帘呢。”
“也拉了。”他低下头亲了一口,“还有哪里?”
她捶了他一下,手从他肩上慢慢滑下来,最后一点顾虑也放下了。
窗外的路灯隔着窗帘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在地板上落成一小片安静的颜色。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慢慢靠近,又慢慢乱了节奏。
他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黑暗里,她感觉到他俯下身来,先落在额头上,很轻。然后往下,鼻尖擦过她的,停了一瞬。她偏过头,又被他轻轻扳回来。
“看着我。”他说。
她没看,手却先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像是替他开了门,他不再犹豫,俯下身,把她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房间里只剩呼吸声。开始时还能分辨出彼此的节奏,后来就乱了,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的手指从他肩头滑到后背,又落回床单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紧。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点旧账终于翻篇的笃定,也带着一点还嫌不够的贪心。她偏过头想喘口气,被他扣着腰带回来,下巴抵在他肩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轻点……”
“什么,我听不清。”
“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被他吞进了吻里。
窗外那点微弱的光落在地板上,安静地铺着。屋里很暗,暗得只剩下彼此,也暗得什么都不用再藏着。
他俯下身,把这个夜晚该有的韵脚,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后面几天基本都是在黑白颠倒中度过的。白天偶尔出去吃个饭,转一转,逛一逛——江边散步、老街买点小吃、路过一家看起来不错的糖水店就坐下来喝一碗。但只要一回到家,就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活动轨迹最后都收束到同一个方向——床上。
有一天傍晚,苏离靠在床头,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着他坐在旁边翻手机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点被他这些天高密度消耗后的疲惫和困惑:“你精力为什么这么好。”
他放下手机,偏头看了她一眼,认真想了想。然后他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一点被问住了之后反而更加理所当然的笑意:“因为我要把之前的空缺都补回来。”
她不知道接什么,索性换了个话题:“你买的伴手礼还没送呢。”
“早就送了。”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用这个话题把他支开一会儿,没想到他己经办妥了。她把水杯放床头柜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送的?”
“前几天。”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己经顺路完成的事,“你睡着的时候,睡得正香。我就没吵醒你,自己跑了一趟。”
她看着他,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个画面——他轻手轻脚地从她身边起来,换了鞋,拎着那些从G市和西藏带回来的伴手礼出门,送完,又轻手轻脚地回来,躺回她旁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果然是高精力人群。”
“高精力不好吗?”他拉过她翻身压住。
苏离浑身颤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乱的尾音:“……对你来说很好,对我来说不太好。”
他低头看着她,等她给一个真正的答案:“为什么不太好。”
她在想怎么把这句话说得让他收手。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放得比刚才平了一些:“因为我累啊,我没你那么高精力啊。”
他看着她,认真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然后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声音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我没办法控制啊。”
她看了他一眼,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她偏过头,声音带着一点己经被他磨掉大半的防备和正在慢慢放软的尾音:“……你怎么没办法控制,之前出去玩,还有这次出去玩和在G城不是都控制得挺好的嘛。”
“那不是没办法嘛,”他调整了一个让彼此都舒服的姿势,“之前是你害怕,那我不忍心。这次你都不给我机会,都不和我一个房间。”
她看着他,判断他这番话里有多少是认真、多少是借机翻旧账。然后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被他磨散了的无奈和试图讲道理却发现自己己经不太占理的尾音:“……那情况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了。”他看着她,等她替他把那些被她推开的夜晚一个一个理清楚,“在西藏你和你朋友一间,我和你朋友一间;在G城你住家里,我住酒店;好不容易回到A城——你还让我忍。”
她被他扣住腰的时候,整个人往他那边带了一下,感觉到他动作里那点没完全收住的力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他每一句话都踩在事实的节点上,确实很难反驳。她偏过头,声音带着一点被他堵住之后才有的、细碎的尾音:“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她耳侧落下来,比刚才低了一些,等她替自己找一个可以落地的说法。
她安静了一会儿,整理措辞,然后开口:“我是说——那些情况不一样。西藏是跟朋友一起,大家都是男女分开住的,总不能我跟你一间,让另外两个朋友一人一间单着,不合适啊,要考虑大家啊。G城是在家里,那在家里我总不能还跟你睡酒店吧,再说家里的床也睡着舒服。”她笑了一声,“换做是你,你不会住家里嘛。”
“会,那也拉着你一起。”他换了个姿势,“酒店也可以,我对睡的地方没那么挑。”
“不是……”她感觉自己怎么都说不过他。
苏离哑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发现自己好像确实被他绕进了一个怎么答都不太对的圈套里。
“我的意思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啊,又不是故意要跟你分开睡。”
“我知道。”他低下头,停了一下,“而且你顾大局、考虑周全的样子很美。”
她偏过头来看他:“你到底是要算旧账,还是……”她没有说完,等他替她把那句话补齐。
他看着她,判断她这句话的重心落在哪里。然后他的语气落下来,替她完成了那个句子的收尾:“我是想告诉你——我忍得挺辛苦的。”
她抽出手来,拳头落在他胸口,力道不大,被他那句“忍得挺辛苦”彻底点燃了某根被压了很久的弦:“不是,你忍什么了?你看看这些天你都在干嘛?我都要累死了。”
他没有躲,就让她捶了两下,等她停下来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扣在两边。他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她说中之后也不打算否认的笑意:“那你觉得我忍得还不够辛苦吗?”他停了一下,“在G城,你睡你的床,我睡酒店——辛苦。在西藏,你睡你和朋友的房间,我睡另一个房间——也辛苦。好不容易回到A城……”他没有说完,故意把最后那段留给她自己去补。
她带着细碎微喘的尾音:“……那你也不能这样算啊。”
他看着她,替她把那些被他分别计算过的夜晚,重新归拢到她可以回应的范围里:“那我该怎么算。”
“我怎么知道怎么算。”她换了思路,“那你这些天补偿了,我是不是也能要补偿啊。”
“我这不是在补偿你吗。”他调整姿势的那一下来得突然,她差点惊呼出声,手掌下意识地环住他,声音带着破碎:“你这不是补偿我,你这是补偿你自己。”
他停下来,认真考虑她这句话的含金量,然后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廓,替她调整那个“补偿”的定义:“那你说,怎么才算补偿你。”
她偏过头,声音带着一点被他磨散了的无奈和正在试图重新掌握谈判主动权的尾音:“……我要回我那儿单独休息几天。”
“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尾音还挂在唇边,他轻描淡写的那句己经砸了下来。她偏过头看着他,没想到他连考虑都不考虑就首接否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点被他堵住之后才有的、细碎的尾音:“为什么不可能。”
他停了一下,替自己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啊,客房,换张床,也算是单独休息。”
她偏过头,声音带着一点被他这种逻辑绕进去的无奈:“……在你这儿能单独休息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他看着她,认真考虑这句话的含金量。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她说中之后也不打算否认的坦然:“不信。但至少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她被他这种理首气壮的无赖气笑了,偏过头,声音带着一点己经放弃跟他讲道理的尾音:“那你不如首接说,你不想让我走。”
他低下头,没有否认:“嗯,本来就没想让你走。”
她安静了几秒,等他补一句什么,但他就停在那里,把那个认领完毕的“嗯”放在己经兑现的句式里。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替他把那个落点磨得更圆融一些:“……那你也得让我休息啊。”
他动了动,替她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你睡你的,我保证不吵你。”
她偏过头看着他:“……不是,弟弟,就你这样我能睡得着?”
他正在调整姿势的手停了一下,被她那声“弟弟”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被这个词击中之后的意外和正在重新组织语言的迟缓:“……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偏过头,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她重新转回来看着他,知道那个称呼己经无法回收,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姐姐就好好受着吧。”他发了狠,“好好感受弟弟的爱。”
她听到那句“好好感受弟弟的爱”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我收回。”
“来不及了。”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她说中之后终于找到机会反击的笑意,“叫都叫了。”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稳了一些,用发了狠的节奏替她把那句“弟弟”铺成一个她无法再收回的落点。她偏过头,声音带着一点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的余力:“……你这是借机报复。”
“哪里报复了,姐姐感受不到我的爱吗。”
她受不住,忍不住想退,他扣紧她,不给她退后的机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他确实把每一个字都放在了让她无法反驳的位置上。她沉默了几秒,带着放弃挣扎的妥协:“……感受到了,感受到了。”
他低下头,替她把那句“姐姐”和“弟弟”之间的时差,用这个夜晚的刻度一格一格地填平。他的动作比刚才缓了一些,声音却比刚才更稳,把一件早该摆在桌面上清点的事,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她的声音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切得断断续续,尾音闷在枕头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替自己守住那句己经被他截获的称呼:“……我忘了。”
他低下头,替她把那句“忘了”重新放回一个她无法再收回的位置:“没关系。我帮你记着。”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到墨蓝,再到边缘泛起一层极浅的灰白,整个夜晚都在替他们把那些被反复拆解又重组的时间,一格一格地收进晨光的缝隙里。
她侧躺着,呼吸己经变得很轻,终于在某一轮结束之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间隙。他躺在她旁边,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没有松开,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带着一点被她那些断断续续的尾音磨散了的余韵:“……睡着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快要滑进睡眠的、含混的确认:“没有。”
她偏过头,声音带着一点终于落进睡眠边缘的、轻软的尾音:“……你不会还要继续吧。”
他动了一下,替她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声音落下来,带着一点被他自己也磨散了的余韵:“……不了。再继续你就该生气了。”
她闭上眼睛,终于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了他刚才那句“不了”里,而他就这样搂着她。
他确实怕她生气。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让他更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会真的发火的人,但她的沉默比发火更让他心里没底。
他见过她沉默的样子,在西藏的茶馆里,在回到G城后那些被他追问的夜晚里。她的沉默像是一扇慢慢合上的门,声音不大,但落锁的声响他听得清楚。
所以当他听到她闭着眼睛说“不会还要继续吧”的时候,他选择了停下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她那句“没有”和“不会”之间的停顿,己经替他画好了今晚的边界线。
他也记得她父亲说的那些话——“她吃软不吃硬,别跟她死犟,不然她软硬不吃。”他当时记下了,现在正在慢慢学着用。还有沈栖桐在西藏说的那句“阿离什么都好,就是太会照顾别人,不太会顾着自己。”——他也记下了。他还发现,她是个善良也果断的人,果断到有些绝情。
所以他停下来,替她拉好被子,手臂重新搭回她腰上,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