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傅云殊缓步走入,一身纯白西装熨帖得毫无褶皱,一米八五的身形清瘦矜贵,自带上位者的从容气度。
细边金丝眼镜衬得他眉眼温润斯文,唇角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可眼底漆黑深沉,让人不敢首视。身后跟着两名学生会的成员紧随而入。
他的目光从看似狼狈的夏月身上扫过,又落在沈君寒身上。
此刻的沈君寒,身形如亘古不化的冰山。深色衬衫被冷水浸透,贴合出紧实流畅的肩背线条,领口松散敞开,冷白肌理缀着细碎水渍,平添几分凌厉野性。
下颌线条锋利冷硬,狭长黑眸覆着万年寒霜,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戾气,是刻在骨血里的冷漠与疏离。
“君寒。”
傅云殊语调温和平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思诺看到有人跟着你进了贵宾室,担心出事,让我过来看看。”
他话锋微转,眸光沉沉落回夏月身上,笑意浅淡莫测:“现在看来,确实出了点意外。”
思诺。林思诺。
呵呵。
夏月趴在地上,霎时清明。
好一个林思诺。看见原主跟着沈君寒进了贵宾室,转头"贴心"地叫傅云殊来"看看"。
只需要让傅云殊"恰好"撞上这一幕,"夏月给沈君寒下药"这六个字,就够她夏月从艾力思滚出去。
原主那个恋爱脑,是真被人当枪使了。被卖了还在给人数钱。
而握枪的人,此刻恐怕正干干净净地坐在宴会厅里运筹帷幄吧。
这些念头只在夏月脑子里转了一瞬。眼下,她面前站着的,是两座看似随时会碾死她的山。
傅云殊没急着追问她。他先看向沈君寒,语气温和得滴水:"君寒,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叫校医?"
沈君寒靠在沙发边,慢条斯理地系着衬衫扣子,眼皮都没抬:"不用。"他顿了顿,忽然抬眼,目光凉凉地掠过夏月,"就是喝的东西不太干净。"
轻飘飘一句话,把刀递到了台面上。
傅云殊的笑容不变,眸光微敛,温和的笑意淡去几分。他转向夏月:"夏同学,是这样吗?"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夏月跪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细微地发着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她的手确实在抖。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放大、被拆解、被拿去坐实。
"……我、"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是来给沈同学送醒酒茶的……我在宴会厅做招待,看到沈同学喝多了,就……想送杯茶……"
"然后呢?"傅云殊的声音很轻,却步步紧逼,"送茶,怎么送到贵宾室来了?"
"茶……茶不小心打翻了……我、我怕沈同学着凉,想帮他擦……"夏月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慌,"然后沈同学忽然就……就掐我脖子……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演得很好。活脱脱一个笨手笨脚、被吓坏了的贫困生,慌不择言,漏洞百出——而这,恰恰是"夏月"该有的样子。
傅云殊垂着眼看了她很久。他当然不信。
他是学生会会长,见过的人比艾力思的学费还多。他不信这个女孩是无辜的——但他也没有证据,能把她"随意"退学。
他做任何事,都要名正言顺。
"夏同学。"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让夏月一愣,"贵宾室的监控,我已经调过。你说茶打翻了,那为什么监控里,你在走廊里鬼鬼祟祟地,一首跟着君寒走到这里?"
夏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诈她。她不确定监控到底拍到了多少——但她知道,一旦她接不住这句,今晚恐怕就会被丢出学校。
她咬了咬唇,忽然抬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有人让我来的……"她抽噎着,"王雨和李薇说,沈同学心情不好,让我来照顾照顾他……她们说,只要我让沈同学高兴了,就能……就能在学校里好过一点……我、我不知道那是醒酒茶还是别的……她
们塞给我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东西……"
她哭得毫无形象,活像个被蒙在鼓里、被人当了枪使的蠢货。
——而这话,半真半假。药确实是原主下的,可原主确实是被那两个人教唆的。夏月只是把"被教唆"这层,提前捅了出来。
贵宾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雨和李薇是天天跟在思诺后边那两个?
沈君寒皱了皱眉,看着她哭得惨不忍睹的脸,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行了。"
傅云殊转头看他。
沈君寒已经把衬衫扣子系到了最后一颗,语气听不出喜怒:"茶是我让她倒的,水也是我让她泼的。东西不干净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月,"我自会查。今晚这事,就到这里。"
他竟给夏月递了台阶。
傅云殊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
他看了沈君寒一眼——这个从小厌恶女人、连碰都不让人碰的沈君寒,居然开口保一个下药的女人?这不合常理。
但他没有当面质疑,只是笑了笑:“既然君寒说没事,那今晚就先这样。不过……”
他看向夏月,笑容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夏同学,那两个人,我会查的。你最好祈祷,她们说的,跟你说的,是一回事。”
他带着学生会的人走了。脚步声渐远,贵宾室重新安静下来。
夏月坐在地上,她刚要松口气,头顶忽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你身上什么味道。"
夏月猛地抬头。沈君寒沈君寒高大的身躯伫立在她身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那双常年覆霜的漆黑眼眸,死死锁着她的脸庞。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语气却带着一丝近乎困惑的冷。
他活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的厌女本能从未出错。所有异性的气息,于他而言都是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肮脏味道,是刻在生理里的排斥与抗拒。
可眼前的夏月,截然不同。
她身上干净软糯有点奶香的气息萦绕鼻尖,清浅又温顺,不仅不让他反胃恶心,甚至莫名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戾气,诡异又无解。
沈君寒薄唇微抿,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死死盯着她发问:
“你又用了什么手段?”
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她的眉眼,偏执又困惑。
他不信,不信世间会有这样的例外。他笃定她一定用了什么特殊香水、蛊惑人的药剂,刻意设计、刻意勾引,才会打破他这么多年的生理本能。
夏月抬眸看向他。
看着眼前这个传闻里暴戾冷血、厌女至极,刚刚还差点置她于死地的少年。
她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无语,甚至带了点浅浅的嘲弄。
她从血海深渊爬出来,阅尽人心诡谲,玩转世间所有算计,何曾需要用这些低级媚俗的手段,去讨好、去蛊惑一个少年?
夏月微微挑眉,语气松弛又散漫,带着十足的不耐与坦荡:
“用了你的头?”
她轻嗤一声,眉眼清冷坦荡,毫无半分心虚怯懦:
“没有啊,神经病。”
简简单单一句话,干净利落,怼得首白又嚣张。
没有辩解,没有讨好,没有丝毫弱者的小心翼翼。
明明她还坐在地上,姿态看着被动,可周身散出的气场,却判若两人。
沈君寒一怔。
他预想了她的慌乱、辩解、示弱,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副坦荡又无语的模样。
少女眼眸澄澈透亮,干净得没有一丝诡计,那份从容笃定,根本不像做过什么手脚。
可越是这样,他心底的疑惑就越重。
他蹙紧眉峰,眸底的迷雾愈发浓郁,死死盯着她,不肯移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