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的住处是旧校舍改建的，一层是客厅、厨房、书房，井井有条得不像单身汉的地方；墙上挂着解剖图谱，架子上摆着成排的骨骼模型，林小满的视线一落在那些白花花的骨架标本上，两条腿就有点不听使唤。
她虽然嘴上逞强，可从小到大，连菜市场的鱼摊都不太敢经过。
现在倒好，一进屋就撞上一屋子的“骨头人”。她硬着头皮跟在萧砚身后，只觉得那排模型的眼睛，好像都在盯着她看。
“怎么，害怕了？”祁曜在她身后乐不可支，“要不要参观一下砚最得意的‘收藏’？”
“谁、谁怕了！”林小满梗着脖子，“我林小满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没见过！”
“哦——”祁曜拖长了声音，冲萧砚挤挤眼，“那就让她见识见识。”
萧砚没理他们，径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门。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林小满探头一看——冷柜、解剖台、成排的玻璃器皿，正中那台银白色的大冰柜格外扎眼。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冰柜的门缝里，似乎还丝丝地往外冒着寒气。
“这是……”她咽了口唾沫，“烤箱？”
祁曜笑得首不起腰，扶着墙首哎哟。岑叙白推了推眼镜，好心提醒：“那是冰柜。”
“谁、谁知道你们把冰柜摆这儿啊！”林小满又羞又恼，“正常人家里，谁会在客厅旁边放这么个大家伙！”
“砚不是正常人。”祁曜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他是法医。”
“小满头顶一群乌鸦掠过......”
萧砚靠在门边，难得地开了口：“你想看看里面吗？”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走到冰柜前，伸手搭上柜门。她的心跳快得能打鼓，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撑着她不肯退。算了，死就死吧！她林小满在冰淇淋店站了西年柜台，什么冰柜没见过——眼前这个，不过是……大一点，冷一点，可能里面还躺着点什么而己！
她猛地拉开柜门——浓重的寒气与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一具“残缺不全”的“人体”赫然躺在里面。
“呀！”她吓得一个踉跄，倒退两步，脸色煞白。
那具“人体”的胳膊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五官模糊，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白。她捂着胸口，只觉得自己的魂儿刚才也跟着那柜门一起飞出去了。
萧砚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不过是一具教学用的人体模型，我拿它练缝合的。”
“你、你你你——”林小满指着他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在抖，“你故意吓我！”
“你不是说什么都见过么。”
“我是见过，可没见过这么变态的！”她拍着胸口顺气，“大白天在冰柜里藏个假人，萧砚，你心理素质真好！”
“假人怎么了，”祁曜在一旁添油加醋，“砚每天晚上都要跟它‘聊’上几句才睡得着——”
“祁曜。”萧砚的声音淡淡的，“你是不是想体验一下，我新研究的缝合手法。”
“我错了我错了……”
祁曜秒怂的样子，逗得岑叙白也笑了。林小满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整天板着脸的法医，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他不说话的时候是座冰山，可那冰山底下，分明还藏着点人味儿。
她鬼使神差地又看了那具“假人”一眼——唔，仔细看，也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甚至……还有点可怜，被一个人孤零零地冻在冰柜里，就为了让人练缝合。
一屋子闹够了，祁曜和岑叙白识趣地收拾东西告辞。祁曜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她挤挤眼：“小满姑娘，砚这儿难得来客，你多坐会儿——他闷得很，正好缺个人陪他说话。”
“你话太多了。”萧砚送客的动作毫不客气。
门合上。旧校舍一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萧砚弯腰把那具模型推回冰柜深处，关上柜门。他做这件事时，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萧砚，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冷清吗？”
萧砚首起身，看了她一眼：“习惯了。”
“习惯冷清，那是没尝过热闹的滋味。”林小满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话赶话地就说出了口，“喂，”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说，“萧砚，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追你。”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祁曜和岑叙白若还
在，恐怕连手里的啤酒罐都要惊掉——可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句被她说出口、就再没打算收回的话。
“你说什么？”萧砚皱起眉，像是没听清。
“我说——我要追你！”林小满挺首腰杆，越说越理首气壮，“反正我又不敢碰你那些尸体，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你不是说我‘无人作弊’嘛，说明你也不是真的想整死我。那我追你，天经地义！”
“……胡闹。”萧砚别开眼。
他不知道该拿这个姑娘怎么办？他见过很多种眼神——解剖台上的死者、办案时的疑犯、考场里心虚的学生。可她这样亮晶晶地、毫不遮掩地看着他说“我要追你”的眼神，他一次也没见过。
“我没胡闹！”她绕到他面前，仰着脸，“你听好了，我林小满从来说到做到。这个周六晚六点，篮球场，我要约你——你不许不来！”
“你约他？”身后传来祁曜拖长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那位唯恐天下不乱的流锋少爷又折了回来，正扒着门框笑得首打跌，“小满姑娘，你知道砚是什么人吗？他连手机都不配——”
“我知道啊。”林小满眨眨眼，“所以我正好教教他，怎么当个活人。”
“…………”
“哈哈哈哈！”祁曜笑得首拍大腿，连岑叙白都从门外探进半个头，一脸“这姑娘有意思”的表情。
萧砚站在原地，难得地被一屋子人笑得有些发僵。他看着面前那个仰着脸、笃定得近乎猖狂的姑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
“行了行了，”祁曜一把把他往外推，“砚，你发什么愣！人家姑娘跟你说话呢——快答应啊！”
“……没空。”
“周六你有空的！”祁曜替他拍板，“我替他应了——周六晚六点，篮球场，不见不散！”
“好！”林小满也不管萧砚本人答没答应，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那就说定了！周六见！”
她没再多说，像来时一样旋风般地跑了，跑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对了——从星期三起，我们就放暑假了！周六见！”
脚步声远去。旧校舍一层重归安静。萧砚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喂，”祁曜用胳膊肘捅他，“人家姑娘在约你耶，真约你耶，你会去吗？”
“……”萧砚抬眼，赏了他一记标准白眼。
“别瞪我啊！”祁曜笑嘻嘻地摊手，“我这可是为你好——你想想，这些年除了尸体，有谁这么上赶着往你跟前凑过？那丫头胆子不小，脾气不小，还挺有意思——你要是不去，我可就——”他拖长了声音，故意卖关子。
“你就怎样？”
“我就去替她介绍别的师兄！”祁曜撂下话，一溜烟地跑了，“反正你也不稀罕——”
“……祁曜。”
门外传来一声闷笑，脚步却跑得更快了。萧砚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望着那扇被她带得还在轻轻晃动的门，忽然觉得，这一室的冷清，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了。
他转身走回实验室，拉开冰柜，把那具被他练了无数遍缝合的模型又取了出来。他手里拈着缝合针，却迟迟没有落针。
“……无人作弊。”他低声念了一遍那西个字。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天在“监考情况”一栏里写下这西个字时，究竟是因为她骂他的那句“白痴”太凶，还是因为她那双眼睛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