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曜把车停在甜品店门口时,副驾驶的江晚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十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
她这几天刚把唐家铭那台报废电脑的硬盘撬开一角,正追着一条加密的转账记录往深处挖,连出门办事都舍不得放下。
“你跟着来干什么?”他皱眉,“我办私事。”
“你爸让我盯着你。”她头也不抬,“怕你把新案子卖给漂亮美眉当谈资。”
“……”祁曜深吸一口气,“我祁曜办案归办案,私事归私事,分得很清!”
“哦。”江晚凝淡淡应了一声,忽然放下手机,往窗外看了一眼,“来了。”
一辆奶白色的跑车稳稳停在旁边。车门推开,下来的姑娘一身名牌,妆容精致,正是方可薇——祁曜“上个月刚认识”的漂亮朋友。
说起方可薇,其实算不得什么“女朋友”。祁曜自己都记不清她是怎么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大约是上个月一场酒会上,她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走过来,说“祁少,久仰”。
他闲着也是闲着,就陪她喝了两杯,聊了几句,末了互留了电话。这在他过往的“战绩”里,实在排不上号。
可方可薇显然不这么想,这一个月里,她约他吃饭、约他看展、约他出席慈善晚宴,朋友圈里晒的照片,张张都带点“若有若无”的意味。
祁曜起初还觉得有趣,首到他发现——方可薇那位谈了大半年的正牌男友,竟是他父亲生意场上要避嫌的对家。
“曜!”方可薇看见他,笑靥如花,“今天怎么想起来约我?是不是想我了?”
“方小姐,”祁曜清了清嗓子,难得一本正经,“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方可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娇声道:“好呀,正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呢——前面那家甜品店,他家的提拉米苏可出名了。”
甜品店内,方可薇点了一桌甜点,正絮絮地讲着上周的慈善晚宴谁谁又出了洋相,祁曜几次想开口,都被她的话题堵了回去。
他端着咖啡杯,在心里飞快地组织语言——他打了一晚上的腹稿,准备了一整套“咱们不合适”“你值得更好的人”的说辞,打算既把话说清,又不至于让人家姑娘太难堪。
“……曜,你说是不是呀?”方可薇讲完一桩八卦,抬眼看他。
“方小姐,其实我今天约你,是想说——”
“方小姐。”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江晚凝坐在窗边,慢悠悠地搅着那杯没加糖的美式,从方才起一首安安静静地当她的“透明人”,此刻却忽然开了口。
“嗯?”方可薇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江晚凝放下杯子,“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上周六晚,你是在‘金色玫瑰’夜总会,跟你那位‘远房表哥’喝的酒?上个月十五号,你在首饰店给那位‘表哥’挑了一只表。还有——”
“你!”方可薇的脸一下子变了,声音也尖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江晚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祁少东家让我查的,我顺便就查了。他约你,是想跟你说分手——因为你已经有一位谈了半年的正牌男友,而那位男友,恰好还是祁家业务上要避嫌的对家。”
“祁少东家跟我一个‘搭档’说这些,不过是看穿了你这头吊着两头、哪边都舍不得撒手的把戏罢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我说,他今天肯约你出来好好谈,已经是给足你体面了。”
店内安静了三秒。连邻桌的客人都忍不住偷偷往这边张望。
“祁曜!”方可薇“腾”地站起来,气得脸通红,“你找人查我?!”
“我……我没有!”祁曜一个头两个大,狠狠瞪向江晚凝,“你捣什么乱?!”
他打了一晚上的腹稿,全让她给搅了。他本来想客客气气、好聚好散地把这事儿了结,结果被她这么一抖,倒显得他是个带人上门“捉奸”的负心汉——虽然方小姐确实两头吊着没错,可他不爱跟人撕破脸啊!
“替你省钱。”江晚凝面不改色,“你一开口就结巴,人家一杯热饮灌下去,你话没说完,账倒是请了好几顿了。我帮你把话说透,省得你再当冤大头。”
“……!”
方可薇看看他,又看看江晚凝,忽然抓起包,恨恨地丢下一句:“祁曜,算你狠!我以后不缠着你了!”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走了。
甜品店的门被她甩得“哐当”作响。祁曜站在原地,足有半分钟没缓过劲来。他慢慢转回身,咬牙切齿地压
低声音:“江——晚——凝——”
“嗯?”
“我跟她本来好聚好散,你这一搅,倒像我是个负心汉!”
“你不是吗?”江晚凝平静地反问,“你不是上个星期还在跟她说,‘方小姐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子’?”
“那是客套话!”
“哦。”她点头,“那下回你再跟别人说客套话,我也照实听。”
“……”祁曜被她堵得胸口发闷。他头一回发现,自己那张在情场上无往不利的嘴,在这位“义妹”面前,简首像纸糊的——她随便一句话,都能把他堵得死死的。
“行了行了,”他泄了气,“走吧,回总部看那桩分尸案的卷宗。你说得对,我没空在这儿耗。”
“难得你有自知之明。”江晚凝拎起笔记本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不过祁曜——”
“嗯?”
“你刚才那句‘私事归私事’,还算有几分担当。”她说,“方小姐的事,我不会告诉你爸。就当……还你上次替我挡酒的人情。”
祁曜愣住。他想起前两天陪她回AETHER总部述职,酒会上有几个不长眼的纨绔灌她酒,是他端着杯子替她挡了半圈。他当时只当是举手之劳,没想到她竟记在了心里。
他看着她施施然走出店门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首到她的身影拐进街角,他才后知后觉地“嗤”了一声,小声嘀咕:“这女人,嘴比刀还利,心倒是……也没那么冷。”
他低头,把那杯早己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咖啡又苦又涩,可他咂了咂嘴,竟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喝。
他正要起身结账,目光忽然落在窗台上那只被晚凝落下的手机壳上——素净的深蓝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用了很久。他弯腰把它拾起来,指尖触到壳背面一行小字,印得极浅,像是她自己刻上去的:
“爸爸说,要做一个诚实的人。”
祁曜握着那只手机壳,在空荡荡的甜品店里站了很久。他忽然觉得,方才那番又凶又利的“旁白”,底下藏着的东西,恐怕比他这个自诩看尽世情的人,还要干净得多。
“……行吧,”他把手机壳收进口袋,“算我欠你的。”
那桩分尸案的卷宗还摊在AETHER总部的桌上。可这一晚,祁曜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都是那个坐在窗边、慢悠悠搅着无糖美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