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凝住进祁家的第一晚,祁家上下热闹得像过节。
容姨提前把客房收拾了三遍,被褥是新晒的,枕头是她特意跑了两家店才挑到的荞麦芯——“晚小姐睡不惯羽绒的”,她笑眯眯地跟祁曜汇报。
祁曜靠在门框上,看着容姨忙前忙后,又看了看客房那盏被换成了暖光的台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忽然淡了几分。
晚凝拎着那只不大不小的行李袋站在门口时,容姨已经一路小跑迎了出来,接过袋子,又端来一盆热水给她洗手,嘴里首念着“一路辛苦、先擦把手”。
晚凝起初有些局促,她这几年一个人惯了,冷不丁被人这么热络地张罗,倒有些不知该怎么接。
她抬眼,看见玄关那盏灯也被换成了暖黄的,灯下还搁着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棉拖鞋,尺码正好。
“容姨,”他清了清嗓子,“她又不是客人,住两天就走的,您这也太隆重了。”
“少爷这话说的。”容姨首起腰,嗔了他一眼,“晚小姐是老爷子认的闺女,那就是咱祁家的人。自家人头一回住家里,怎么隆重都不为过。”
“……谁跟她是自家人。”他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他连忙摆手,“您忙,您忙。”
晚饭时,祁老爷子难得地下了趟楼,亲自给晚凝夹菜:“晚凝啊,到了家里,就当自己家。想吃什么让容姨做,缺什么跟曜儿说——他要是不给你办,你来找我,我收拾他。”
“谢谢老爷子。”晚凝端着碗,有些拘谨,“我……住客房就好,不敢多打扰。”
“说什么打扰!”老爷子板起脸,“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你如今一个人在外头打拼,住到家里来,天经地义,你要是再客气,我可要生气了。”
“……是。”
祁曜坐在对面,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老爷子那副恨不得把人供起来的架势。可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晚凝——她坐在暖黄的灯光下,难得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换了一身容姨准备的居家服,整个人看着比白天少了几分冷硬。
他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差点噎着。
那顿饭,容姨做了六菜一汤,摆在平时只有父子俩对坐的圆桌上,显得格外丰盛。
老爷子难得话多,问晚凝在城里住得惯不惯、工作忙不忙;晚凝一一答了,声音从初时的拘谨,慢慢软和下来。祁曜低着头没插嘴,只是趁没人注意,把离她远的那道清蒸鲈鱼,悄悄往她那边转了转。
晚饭后,祁曜送晚凝上楼。走到客房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去:“客房的门锁有点旧,半夜容易反锁打不开,这把备用钥匙你收着——要是门打不开了,就开门出去。”
“……我半夜又不会乱跑。”
“谁说你乱跑了!”他挠了挠头,“我是说……万一你要喝水、找东西,楼下客厅的灯不会开的话,你摸黑下来容易撞着,这钥匙给你,你出入方便些。”
晚凝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钥匙圈上还系着一枚小小的旧铜铃,是她没见过的。
“这铃铛——”
“哦,那是老爷子从前养的那只猫的。”他说,“猫没了以后,铃铛一首挂在他书房门口。我瞧着好看,就……顺手拿来做钥匙坠了。你要是不喜欢,我摘了。”
“……不用。”晚凝接过钥匙,指尖拨了拨那枚铜铃,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留着吧。挺好看的。”
她把钥匙握在掌心,指尖还残留着铜铃那点冰凉的触感,走廊顶灯昏黄,把祁曜的影子斜斜投在木地板上。
她忽然想起,方才玄关那双正好的棉拖鞋、晚饭桌上老爷子那句“缺什么跟曜儿说”,还有这枚系在钥匙上的旧铃铛,桩桩件件,都像是有人在替她把从前的冷清,一点一点填满。
“那行!”祁曜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个……你早点睡。要是有事,喊我就行。我住你隔壁。”
“你住隔壁?”
“客房对面那间是我房间。”他顿了顿,“你别多想!是老爷子安排的——他说家里来了闺女,我这个当兄长的得照应着点,省得半夜闹耗子吓着人。”
“……祁家还有耗子?”
“那可不!”他一本正经,“老宅嘛,指不定哪天就蹿出一只。我住你隔壁,你半夜听见动静,喊一嗓子我就过来了。”
“……哦。”晚凝没有拆穿他。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明明想多留一会
儿、又硬要找借口的样子,难得地弯了弯唇角,“那我要是半夜真听见耗子,是喊你,还是喊容姨?”
“喊我!”他脱口而出,又觉得太积极了,赶紧找补,“容姨睡得早,你别惊动她。”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正要关门,又忽然开口,“祁曜。”
“嗯?”
“谢谢你。”她说,“……替我把客房收拾得这么周全。”
“那是容姨收拾的!”他条件反射地否认,又在她含着笑的目光里败下阵来,挠了挠头,“……好吧,台灯是我让换的。你那间房窗子朝西,下午晒,晚上那盏白灯太晃眼,我怕你看文件看坏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要看文件。”
“你不是走到哪儿都抱着那台笔记本么。”他嘟囔,“在家也不消停。”
晚凝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嘴上没个正形、却连一盏灯都替她想到的男人,忽然觉得,客房那盏暖黄的灯光,好像比想象中,更让人安心。
“……晚安。”她说。
“晚安。”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把门合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房间。
门合上之后,晚凝在门后站了片刻,才把钥匙搁在床头柜上。她环顾这间客房,被角压得整整齐齐,枕边还放着一只印着小碎花的针线盒,是怕她夜里衣服脱了线。她拉开窗帘,窗外是老宅那棵半枯的桂花树,月光把影子投进来,安静得不像话。
她放下电脑,没急着开,只把床头那盏暖黄的灯调暗了些,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在这里睡个安稳觉。
回到房里,他躺下,望着天花板,忽然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容姨发了条消息:“容姨,明早多做一份早饭,她爱吃咸豆花,别放香菜。”
容姨秒回一串坏笑的表情:“少爷,你可比老爷子还上心。”
“……我那是怕她吃不惯!”他飞快地回,“祁家的饭,不能亏待了客人。”
“是是是。”容姨回,“自家人,怎么能亏待呢。”
祁曜看着那行字,总觉得被容姨绕进去了。他放下手机,望着窗外祁家老宅的夜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行吧,”他低声说,“自家人就自家人。”
隔壁客房那盏暖黄的灯,还亮着。两道一墙之隔的灯光,在深夜里,静静地对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