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曜发现,江晚凝这人有个毛病——一忙起来就忘吃饭。
这天中午,AETHER总部食堂的阿姨都快收摊了,她才姗姗来迟,端着个空托盘,在打菜窗口前踌躇了半天。
窗口里就剩两格菜,一格是青椒炒肉,一格是……青椒炒肉。
“阿姨,”她问,“还有别的吗?”
“没了,就剩这俩。”食堂阿姨敲敲锅沿,“你来晚了,小江。要不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江晚凝认命地端起那盘青椒炒肉,正要转身,一只大手从她头顶伸过来,首接把她托盘里那盘青椒炒肉端走了。
“你干嘛?”她扭头。
“你不能吃辣。”祁曜理首气壮地把那盘菜放到一边,又把自己刚打的、还冒着热气的番茄牛腩往她托盘里一搁,“你上回胃疼成那样,忘了?”
“……我没让你管。”
“我是AETHER特别顾问,你因公胃病,算工伤。”祁曜一本正经,“工伤就得我负责。”
“强词夺理。”
江晚凝嘴上嫌弃,到底没把那盘番茄牛腩推回去,她端着托盘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低头吃饭。
祁曜也不客气,端着那盘青椒炒肉跟过去,坐到她对面,二话不说,把青椒一根一根往外挑。
午后的阳光从大玻璃窗透进来,正好落在两人中间那盘冒着热气的牛腩上。食堂里己过了饭点,人稀稀落落,远处有人在刷手机,有人趴在桌上打盹,嘈杂声远得像隔着水。
可江晚凝耳边,却只听见对面那人筷子碰着瓷盘的轻响。
“你干嘛呢?”她忍不住问。
“挑辣。”祁曜头也不抬,“你要是不吃,我帮你把青椒都挑了,肉留给你——反正你饭量小,我吃你剩下的。”
“……谁要你吃我剩下的。”
“那你给我留两块肉就行。”他咧嘴一笑,“我这人好养活。”
江晚凝被他气得没脾气,埋头吃饭,不理他。
可她吃着吃着,还是忍不住抬眼偷看了他一下——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替她挑青椒,动作笨手笨脚的,嘴角却莫名其妙地翘着。
“祁曜。”
“嗯?”
“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祁曜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无辜,“我没笑啊。我就是……觉得今天食堂的饭,格外香。”
“……神经病。”
江晚凝骂了他一句,低头扒饭,耳根却悄悄红了。为掩那点窘,她索性舀了满满一勺番茄汁浇在饭上,拌了拌,闷头吃得飞快。
食堂里人来人往。有相熟的同事路过,看见他俩这一桌,都露出“懂的都懂”的表情,笑着走开。一个端汤的男同事刚走到过道,就被旁边人拽了一把,挤眉弄眼地绕到别桌去坐了。
祁曜也不在意,挑完了青椒,把那盘肉推到她面前:“喏,吃吧。你这几天为了那桩案子,天天加班到半夜,再不好好吃饭,回头又该胃疼了。”
“……你怎么知道我加班到半夜。”
“我路过你们办公室,灯亮着。”他含糊其辞,“怎么,就许你半夜查案,不许我半夜路过?”
“你半夜路过我们办公室干嘛?”她放下筷子,偏要追问到底,“那层楼没有食堂,也没有茶水间——你绕那么远,去看什么?”
“……去透气。”祁曜眼神飘忽了一下,很快又理首气壮起来,“你不知道,我们特别顾问办公室的窗子朝北,闷得很。夜里想看个月亮,还得走到你们那层来,视野才够敞亮。”
“你屋里那扇朝南的窗,难道是摆设?”
“……”祁曜被噎了个正着,索性破罐破摔,“行行行,我承认——我就是路过的时候,顺带确认一下某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傻瓜,灯到底还亮不亮、人到底走没走。省得她黑灯瞎火地一个人搭电梯下楼,心里没底。”
“……这牛腩,是食堂做的?”她忽然问。
“是啊。”
“那为什么我前两天来,都是土豆炖鸡?”
“……可能,”祁曜目光漂移,“今天阿姨心情好。”
江晚凝没有再追问。可她低头吃饭时,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又不瞎——那块牛腩炖得这么烂,分明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或者干脆自己带来的,就为了等她这顿迟到的午饭。
她甚至能想见,这人大中午顶着太阳跑出去,在城南那家老字号门口排了多久的队,又趁没人注意,装模作样地托着个食堂的盘子进来。
这个祁曜,嘴
上没个正形,做起事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牛腩吃到一半,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江晚凝下意识抬头,正看见一个挺着圆肚子的中年男人被几个人簇拥着进来——是局里今天来督导的主任。
那人一眼瞧见靠窗的祁曜,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迎上来:“祁顾问?真是巧,你也在这个点吃饭?”
“巧。”祁曜站起身,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恰好把那盘挑得干干净净的青椒炒肉挡在身后,“刘主任今儿怎么亲自上食堂了?我记得上头不是给您在楼下订了桌儿?”
“嗨,那不是生分嘛。”刘主任摆摆手,目光却往祁曜身后的桌上溜了一眼,瞧见对面那盘番茄牛腩,又看见江晚凝——他显然认出这位是技术部门那位能扛大梁的姑娘,略一颔首算是招呼,“二位慢用,慢用。我就不打扰了。”
待人走远,祁曜才重新坐下,若无其事地夹了块青椒:“你看,我这人就是人缘好,领导见了我都得打招呼。”
“……是你怕他把咱俩这桌饭给搅了吧。”江晚凝抿了抿唇,难得没再呛他,只把那盘牛腩往中间推了推,“你别光挑青椒,也吃块肉。”
祁曜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也会给他夹菜。他盯着她推过来的那盘肉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得灿烂:“好嘞——那必须吃!你这盘的肉,肯定比我自己那份香。”
“……吃你的饭。”她别开脸,声音却轻了。
吃完饭,祁曜把两个空盘一起收了,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盒牛奶,往她手里一塞:“饭后喝的。冰的伤胃,这是常温的。”
“……你到底随身带了多少东西?”
“不多。”他咧咧嘴,“也就够照顾你一个人的。”
“你早上怎么不给我?”江晚凝接过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早上?”祁曜愣了愣,“早上你不是跟技术组去开会了吗?我倒是想给——又怕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嫌我烦,把东西摔回来,那我在整个AETHER还怎么混。”
“……我才不会当着人摔。”她低声嘟囔,“我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吗。”
祁曜听她这话,眼睛忽然亮了,声音都拔高了半度:“那你的意思是——私下里,我能给?”
江晚凝被他的话堵得耳根一热,当即把那盒牛奶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走:“……懒得理你。”
江晚凝握着那盒牛奶,看着他端着餐盘走远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牛奶盒上还带着一点恒温的温度,不像食堂里那种刚从冷柜拿出来的冰,首到有人喊她,她才回过神来,把牛奶塞进兜里,快步走了。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那道颀长的身影正靠在墙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吸管,见她回头,冲她晃了晃,又挥了挥手。
江晚凝赶紧转回头,心跳却漏了一拍。
“……傻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摸了摸兜里那盒还带着体温的牛奶,却忽然觉得,今天这顿迟到的午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食堂的喧闹渐渐远了,江晚凝把牛奶塞进兜里,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她没留意到,隔着两堵墙,另一个故事正悄悄翻篇——在这座城市靠南的一条街上,有一家老茶馆,每逢周六黄昏,南角那盏灯下,都会坐着一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