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栀第二次见到岑叙白,是来还钱的。
她在那条旧道上“打劫”他的那晚,他给了她一百块现金,让她“去买把像样的刀”。
她当时满口答应,转头就把那笔钱揣回了兜里——倒不是真想赖账,只是她阮栀向来是“劫富济贫”,哪儿有主动还钱的道理?
可回去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律师看着斯斯文文的,被她一个毛丫头拦在车前,非但没发火,还规规矩矩把钱包里仅有的现金掏给了她。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不大仗义。
“不行,”她一拍床板坐起来,“我阮栀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一个‘义’字。这钱,得还!”
于是第二天,她揣着那一百块,按着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岑氏律师楼。
可到了门口,她又犯起难来——大律所啊,门口的气派让她这个穿破洞裤的姑娘有点发怵,她踌躇了半天,才在保安狐疑的目光里,硬着头皮走上前。
进了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的小姐都穿着笔挺的套装,高跟鞋敲在地砖上清脆得发响。
阮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挺首了腰杆,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就是来还钱的,堂堂正正,怕个什么!”这才鼓起勇气,朝电梯走去。
“那个……我找岑叙白,岑律师。”
“有预约吗?”
“预约?”阮栀愣住,“还钱还要预约?”
“……您是岑律师的当事人?”
“我不是。”她挺起胸膛,“我是来还他钱的!他昨晚借了我一百块——”
保安的眼神更狐疑了,正要再问,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她进来吧。”
阮栀一回头,就看见岑叙白站在电梯口,他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只是比昨晚多了几分白日里的正式——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她,似乎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阮小姐,上来坐。”
会客室里,阮栀把那皱巴巴的一百块拍在茶几上:“喏!还你!”
会客室的沙发软得让她坐不踏实,她只挨着边缘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梗着脖子,眼睛却忍不住往墙上那排奖状、窗外那株盆栽上乱瞟,到底没敢跟对面的人对视太久。
“阮小姐倒讲信用。”
“那是!”她别开脸,“我阮栀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钱你收好——我可不想欠你人情。”
岑叙白没有去接那钱,只给她倒了杯茶:“阮小姐怎么来的?”
“坐公交啊。”
就为还这一百块,还专程坐公交跑一趟。”他淡淡道,“这钱你留着,下回买把开过刃的刀。”
“你——”阮栀瞪他,“你少拿我开涮!”
“不敢。”岑叙白把那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阮小姐能专程来还这一百块,可见是个讲信义的人,在下交朋友,最看重信义。”
“谁要跟你交朋友!”她嘴上这么说,手却诚实端起了那杯茶,茶是温的,她灌了一口,又觉得这么走了不大对劲,便没话找话:“……你这律师楼,挺气派的啊。”
“租的。”
“那你一个月得挣不少钱吧?”
“还行。”
“那你怎么会被我一个穷丫头劫了道?”她问出心里的疑问,“你那晚,为什么不踩油门走?”
岑叙白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因为我看你拿刀的手在抖。”
“……”
“一个手抖成那样还要出来‘打劫’的姑娘,”他说,“多半是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坎。我要是踩油门跑了,你下回说不定真去找别的车下手——那还不如让我停下来,听你说说。”
阮栀端着茶,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自己那晚的窘态,他竟看得那么透。
“……我其实没什么坎。”她低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欺负老实人。我听说南城有伙人,专骗打工的小姑娘,气得不行,又打不过人家,就想拦个‘有钱人’,弄点钱去给他们添堵。”
“那你怎么不去报官?”
“报官有什么用!”她梗起脖子,“人家说那伙人有后台,报了也白报——”
“谁说的?”岑叙白看着她,“这世上,没有报了也白报的案子。只有没找对人的案子。”
“……”
“阮小姐要是不嫌弃,”他说,“那伙人的事,你可以跟我说说。我是律师,替人讨公道,是我的本行。”
阮栀怔怔地望着他
。她原以为这个书呆子律师会把她当笑话看,可他不但没笑话她,还说要替她讨公道。她张了张嘴,想说“我骗你的,我根本没那回事”,可对上他那双认真得近乎郑重的眼睛,那句谎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少来这套,”她别过脸,声音却软了几分,“我阮栀不需要谁替我做主。”
“我知道。”他说,“阮小姐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只是有时候,一个人扛不动的事,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强。”
“……”
阮栀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把那杯茶喝完了,才站起来:“……谢谢你今天肯见我。那钱你收着。我……我先走了。”
她原以为话说到这份上,就该利索地告辞了。可不知怎的,双腿像灌了铅,起身时还碰倒了桌沿的笔筒,铜笔“哐啷”滚到地上。
她蹲下身去捡,指尖碰到那支笔,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这世上肯对她说“想替你讨公道”的人,她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问了一句:“岑叙白,你们律师……是不是都像你这样,见谁都爱管闲事?”
“不是。”他说,“分人。”
“那你怎么就肯管我的闲事?”
“……因为阮小姐这桩‘闲事’,”他顿了顿,“是冲着‘义’字来的。替讲义气的人出头,不算闲事。”
阮栀背对着他,耳根悄悄红了。她没有再问,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律师楼大门,阳光正好。她摸了摸兜里那张被岑叙白“没收”又塞回来的名片——他到底没要她还钱,只让她把那伙骗子的线索带来,说“就当交个朋友”。
“谁要跟你交朋友……”她小声嘟囔,却把那名片小心地收进了内袋。
可她心里清楚,那个被她拦在车前、又肯坐下来听她讲“闲事”的律师,好像跟她从前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
她拐进路边一家小吃店,要了碗豆浆,坐在窗边慢慢喝。阳光把她的影子斜斜投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兜里那张名片,忽然想到,改天真把那些骗子的线索说给他听,也不知道这个温温和和的书呆子,会不会真的一诺千金。她抿了抿嘴角,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
——她阮栀行走江湖这些年,头一回遇见一个,愿意替她的“义气”,认真想办法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温温和和、被她一口一个“书呆子”叫着的律师,和他那两位声名在外的朋友一样,也藏着一段不能轻易示人的过往。
入夜以后,旧校舍地下的那扇铁门,又一次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