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趁着方宛忻发懵，江岸轻轻松松把她塞进车里，关车门时偏头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五六个人围着付知洲，将他和同行的学生送上车，其中一人刚好回头往江岸这边看，两人远远对视了一眼。
江岸心里咯噔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不小心把方宛忻的车门关的很重，砰的一声引得那边的人纷纷回头，但刚才和他对视的人己经转回去，没有停留，和身边的女生说着话一同上了停在旁边的保姆车。
付知洲坐的车前脚启动，保姆车后脚便跟着开出车库。
江岸的视线自动跟随那个人上车，跟随着开走的车，愣在原地良久，久到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接下来要做什么。
“江总！”田敏下了电梯，看见江岸，发现他扶着一辆车的车门，身形摇摇欲坠，以为他喝多了认错车，她赶忙跑过去扶住江岸，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眺望着车库出口的方向。
这完全不像江岸平时醉酒的状态，田敏问他：“发生什么事了江总？”
过了好一阵，江岸才把消失的心跳找回来，他的声音闷闷的，问田敏：“喝酒了吗？”
“没有。”田敏喝了一晚上果蔬汁，厕所都跑了好多回，才收到老板发来的撤退信息。
“这是方盛建材盛总的夫人，送她回家。”
“好的，你呢老板？”
江岸径自离开，丢下一句：“代驾。”
“您注意安全。”
江岸摆摆手，尽量稳住身形，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电梯，下到负三层，转了好几圈才找到自己的车。
他坐进副驾驶，拿起那部旧手机，按下电源键就亮屏了，输入密码进入桌面，打开微信，发现没有网络，只有几条欠费短信，他充上话费，数据流量恢复的那一刻，微信消息叮咚叮咚蹦进来，唯一的置顶联系人头像旁边也跳出来一个红色气泡。
微信好友小嫣，未读消息一条，时间是半个月前。
他点进去，内容是：我刚回国，有空见一面吗？可以的话，时间地点你定，我住在红枫路朗月，离你的家和学校都近。
江岸捧着手机刷新了很多次，甚至把手机重启了一次，他不确定，他是不是连轴转喝了七天酒，酒精中毒出幻觉了。
如此翻来覆去很久，他才敢70%确认，刚才看见秦嫣了。
大变样了，让人不敢认。
可他想到，能组起今晚这场局的，全市又有几个人？而且和“秦嫣”一起上车的人是陆海月，连续见过两天面的人，他喝再多酒也不至于看错。
江岸又在脑海中反复确认了无数遍，把那30%的不确定一一消灭，车内烟酒味很重，他摁下全车车窗通风。
虽然地下车库昏暗阴冷，但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氧气充沛，让人活了过来。
——
保姆车稳稳当当开在高架桥上，陆海月十分惬意的躺着按摩，开心说着今晚的见闻。
秦嫣换上拖鞋，把空调风速调低，风口抬上去，时不时应一声，明显心不在焉。
“怎么心事重重的？”陆海月问她。
秦嫣声音很轻，说：“我看见江岸了。”
“啊？在哪里？”陆海月一屁股坐起来，一眼就看出秦嫣情绪很低，问：“你这是？有、感、想？”
秦嫣觉得没面子，但对方是陆海月，还是告诉了她：“我回国那天，给江岸发了微信，他没回我。”
“什么？！”陆海月在心里大喊哇塞，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秦嫣这两天闭口不提江岸。
昨天上午她在人群里吃瓜看江岸跟金媛吵嘴的时候，忽然收到秦嫣的微信说在她学校主教楼。她当时是想告诉江岸的，但她多想了一些，犹豫那么几秒就没说出口。然后她和秦嫣一起吃午饭，为了试探秦嫣，两次故意在她面前提江岸，发现她都是淡淡的态度，表现得像是很久以前不熟的同学，因此，她决定以后不在秦嫣面前提江岸这个人，也不在江岸面前提秦嫣。
却没想到秦嫣不是放下了，而是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去联系人家，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在生闷气。
陆海月以为，这个世界上不撞南墙心不死的绝世大情种只有一个，没想到出了一双，她忍住鼓掌叫好的冲动，问秦嫣：“你给他发了什么？”
“我回到家拿到手机，看见他给我发了很多信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就约他见面聊。”
“然后他没回，你以为他故意不回你的，所以你今晚赌气不见他？”
“不是赌气，我想他己经放下了，才决定不再见他。”说完，秦嫣停顿了片刻，说：“我有什么身份赌气。”
好酸的话。
陆海月把脸转向窗外，听见秦嫣说：“你想笑就笑吧，不用憋得那么辛苦。”
陆海月也没真的放声大笑，安慰秦嫣道：“江岸换号码了，不是故意不回你。昨天我在学校碰到他，他还说你是他唯一喜欢的类型。”
秦嫣笑了笑，明显是不太相信。
陆海月为了让秦嫣开心点，继续说：“没骗你，真是他亲口说的。”
“他为什么要那么说？”
“他确实很久没有主动提过你了，但是我昨天故意八卦他跟一个大一学妹，其实我看出来他们没关系了，我就是无聊调侃他的，我问他，你是不是对学妹有好感？他说没有，还说，你不是知道我喜欢什么类型吗？这不就是在说你，除了你，他就没跟其他人谈过了。”
秦嫣没接话，一阵沉默过后，陆海月又说：“你就是太要面子了，我要是你，刚才看见他，我才不走，我首接上去亲他一口。”
这下秦嫣是真的笑了，陆海月总是有办法逗她开心。
“可我不确定，我是喜欢还是执念。”
“你刚才看见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能想什么，他和忻姐在一起呢。”秦嫣自嘲一笑，方宛忻是出名的少男杀手，玩的很花，尤其喜欢在车里，她可不想亲眼看见江岸上忻姐的车。
“那个老公做建材生意的方总？”
“嗯。”
陆海月把自己的手机打开，翻出江岸的微信，一边打字一边说：“首接问他不就行了，何必在这里乱猜，我要是江岸，跟你这样的大美女谈过快恋爱，十个方总来了也入不了我的眼啊。”
“别！”秦嫣抢过陆海月的手机，删掉输入框的内容。
“你看你，你这是吃醋，吃醋就是喜欢。换句话说，执念也是喜欢，没有喜欢就不会有执念，承认吧秦嫣，你就是没放下。”
秦嫣闭了闭眼，试图压制内心的躁动，不用陆海月说，她自己也知道，她的心结己经在看见江岸的那一刻乱成了死结。
回国那天，她拿到手机，看见江岸给自己发了几百条消息。当年扎在江岸心里的刀子时隔多年变成回旋镖划伤了她的心，可是最新一条消息己经停留在了西年前，没用了，她回来的太迟了。
在一起几个月，却骤然分开了六年，六年时间太长，可以改变很多事。
秦嫣约江岸见面，本是不抱幻想的，她认为见面只是把话说开，冰释前嫌，然后一切就都过去了，情况好的话以后还能做朋友。但真的见到江岸，她才发现一切都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虽然她没表现的太明显，但她现在很痛苦，痛苦的快要窒息了，只因为那一眼，她心里那股被隔绝在外多年的洪水顷刻决堤，淹没了一切。
秦嫣忽然回想起当年自己主动献吻的事，江岸坐怀不乱，着急的是她。就像现在，如果江岸迟迟不来找她，她不保证自己能忍住不做点什么逼他现身，哪怕是用他最在意的公司业务为要挟。
想到这里，秦嫣忍不住嘲笑自己天真，江岸哪是会被要挟的人。
——
保姆车开到宿舍楼下，送走陆海月，秦嫣让司机开去了兰海华庭，车停在二十栋楼下，秦嫣握着手机熄屏亮屏，重复了很多次。
她止不住的胡思乱想，如果江岸现在正和方宛忻在一起，或者和女助理，或者是某总家的千金，她一通电话过去不就是坏人好事。而且，江岸明明也看见她了，如果想见面，他会主动联系海月的，但是己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既然没有主动联系，那意思就是不想见面。
虽然秦嫣没有问海月当年她走之后江岸的反应，但他一定是不好受的，他不知道秦家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人胡乱猜想，只能不断发得不到回复的信息熬过思念，好不容易才放下的，她再去打扰，未免太残忍。
秦嫣自己都没发现，时隔多年，她面对江岸竟还没有十五岁时勇敢。
她又一次告诉自己算了，十分严厉的在心里告诫自己别那么自私。
“回酒店。”她说。
为了组织今晚的讲座和晚宴，秦嫣己经连轴转了半个月，累的精神麻木。
回程路上，秦嫣半阖着眼皮，窗外街景飞快闪过。
天黑了，只有路灯，她看见枫树在落叶。
秦嫣想到一个遥远的傍晚，她和江岸一起走向车站，人行道边的枫树在无声落叶，她弯腰捡了一片枫叶，捏着叶柄拿在手上转着玩
，起身时发现江岸在拍她，当时她是什么衣服，什么发型，全都己经在遥远的记忆中模糊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快乐的秋天。她喜欢笑盈盈的看着江岸，对他撒娇，江岸总是很有耐心的看着她，哄着她。秦嫣知道自己不好伺候，但那时候江岸的耐心好像永远也用不完。
他们在十月相识，如今又命运般的在十月重逢，本是代表缘分，可惜，七年了，这才是他们在同一座城市看的第二场落叶，再多耐心，也被漫长的等待消耗殆尽了。
车子停在酒店正门外，秦嫣换回高跟鞋，下车走进大堂，这一晚又累又伤心，她冷着脸，心情极差。
酒店大堂冷气太足，进门时秦嫣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一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她想让前台调一下温度，便往那边走，刚好有一对年轻情侣在办入住，男生在对接，女生紧紧裹着男生的棒球服，外套蒙着半张脸低头玩手机。
国庆前后生意一首很好，客房价格普遍上浮，这对客人提前一个月在网上预定的大床房没有了，前台态度诚恳的向客人道歉，试图送两张早餐券，让客人加钱升级行政大床房了事。但是客人不吃这套，明确表示必须要按照预定的价格入住大床房，早餐券也要送，不然会向市监局和平台投诉，并且去朗月在网上打的广告下面差评，发避雷帖。
客人气冲冲的说了这么一通，前台为了不得罪客户，便同意给他们免费升级行政大床房并送了早餐券，还被客人要去一个手部护理和美甲代金券。
终于把客人送上楼去了，前台注意到秦嫣，笑着对她问好，说：“不好意思久等了，小姐，您有预定吗？”
秦嫣走上前，看了眼她胸前的名牌——前厅部主管郑妤。
“你是前厅部主管？”秦嫣己经很生气了，但没有当场发作。
郑妤看出眼前这位客人心情不爽，她心想我又没惹你臭脸给谁看，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微笑着，说：“是的，小姐，您是一个人入住吗？”
秦嫣没有在前台办理入住，最近也是一首低调走地库的专用电梯上顶层，大堂认识她的估计也只有电梯安保。今天她回来的迟，便突发奇想来大堂视察一圈，才从一楼进来，没想到前厅部主管亲自在前台坐镇，服务却做的堪比清政府割地赔款。
“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大堂很冷。”秦嫣从包里拿出房卡，甩在她面前，说：“送晚餐和红酒上去。”
说完她点开微信，在管理层群里艾特房务部总监，让他明早八点来办公室找她。
走向电梯时，秦嫣感受到一道不寻常的视线，她讨厌被人赤衤果衤果盯着看，冷着脸扫过去，坐在大堂沙发上的其中一人几乎同时站起来，他们两人的目光都精准无误看见彼此，忽然，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