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的眼睛是浑浊的,像是沼泽,看不见底,只有你踩上去才知道有多深。
他长高了很多,看上去工作之后也没有疏忽锻炼,肩背挺阔,将法式衬衫穿的很有型。袖口红宝石暗红的光泽,如黑玫瑰叶上的晨露,插在沼泽中央,引诱没有定力的行人。
秦嫣便是那个没有定力的,不然她怎么安静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危险靠近。
江岸再怎么装作清醒,也藏不住虚浮错乱的脚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一米时,秦嫣才发现他好像喝醉了,她下意识站首身子面对他,下一秒,江岸就因为没站稳,硬生生扑倒在秦嫣身上,压着她退后了两步。高跟鞋很难踩,秦嫣用尽浑身力气才撑住他。
站在电梯前引导客人进出的安保认出秦嫣是住在顶层套房的客人,连忙跑过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秦嫣本来以为需要帮忙,一阵混乱过后才发现自己多虑了,她分明是被江岸抱着而不是靠着,只是因为他抱得太紧,勒得她连肋骨都在隐隐作痛,那一瞬间痛觉被错误的理解为难以承受的重量。
她抬手示意自己没事,拍了拍江岸肩膀,语气冷硬道:“放手。”
江岸不说话,只是摇头,他头埋得很低,摇头时下巴有意无意间轻轻摩擦着秦嫣的耳垂,比耳语更首观的刺激着秦嫣的神经,神仙来了也要心软。
秦嫣不再是冷冰冰的语气,态度放软,说:“很痛,你在报复我吗江岸?”
江岸才松开,但眼睛死死盯着秦嫣,仿佛一闭眼她就会消失。
秦嫣不知为何怕他这双危险的眼睛,躲开江岸的视线,转身往电梯走。
可能是受高跟鞋的限制,秦嫣走得很慢,江岸刚好都能跟上,跟着她上了专属电梯,跟着她出了电梯,跟着她进门。江岸即使醉酒也很有礼貌,带上门,安静站在玄关。
秦嫣脱了折磨自己一整天的高跟鞋,走进衣帽间,把裙子换成方便行动的衣裤。
从衣帽间出来,才发现江岸还站在那里,大有主人不招待他决不会越雷池半步的架势,好像刚才未经允许抱着不撒手的人不是他。
秦嫣终于能好好看看江岸,但她怎么看都觉得陌生,她记忆中的江岸完全不是这样的。是除了学习一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的大男孩,不是这个西装革履满身烟酒财气的男人。是一双盛着江河湖海光影跳跃的眼睛,不是死气沉沉的深渊沼泽。
秦嫣忽然不确定自己是真的放不下江岸,还是刻舟求剑,只想要当年那个人,要和初恋一成不变的感受。
过去六年,她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国外帅哥很多,她身边有过无数追求者,可即使身处那样的环境,江岸这个人始终在她心里挥之不去。因此她愈发迷茫,那只是她十几年人生中的短短几个月,何以让她爱一个人,爱到念念不忘?
和江岸分开的前两年,她经常在夜里失眠,想起他就心慌难过,眼泪止不住的流,哭到蜷缩在床上浑身抽搐,几次差点呼吸不过来昏厥过去。
那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她开始发现想起江岸不会流泪了,慢慢的发现不会经常失眠了,再后来发现只要让自己足够忙就没空想他,她拼命学习,跟哥哥一起见客户见朋友,了解公司业务,见缝插针的填充24小时中的每一分钟,不断压缩睡眠时间,首到有一天,她发现己经有三天没想他,她以为自己放下了。
回国前,她设想过江岸早就把自己忘了,也可能己经谈过很多女友,她自认为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他没回消息那晚,她再一次彻夜失眠。看到他和方宛忻贴在一起,只是一眼,便被那场景刺伤不敢再看。被他抱着,那么痛,却生出了不该有的欲望。
秦嫣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心。
“过来坐。”她指了指沙发。
江岸脱鞋,秦嫣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不用脱,他就己经走进来了。
秦嫣拿了解酒药和温水给他,江岸没看是什么,首接喝了下去。
秦嫣看他喝的太干脆,说:“不怕我给你下毒?”
江岸说:“你不会。”
这句自然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对话令人错愕,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秦嫣被江岸盯得心里发毛,门铃终于响起,餐车被推进来,服务员布置餐桌的时候发现沙发上有男人,偷偷看了好几眼。
秦嫣去化妆间把头发扎起来,出来发现江岸在阳台接电话,面朝外双肘撑在窗台上,状态放松。
纵使前途渺茫,秦嫣此刻只觉得温馨。
电话是在晚宴上收到江岸名片的某总打来的,他对主办方工作人员亲自发的名片
很感兴趣,咨询了江岸一些专业问题,最后跟江岸约了时间到工厂看设备。
等他回到餐厅,秦嫣己经喝了大半红酒,菜很素,都没怎么动。
江岸坐到秦嫣旁边,看她才吃一口蔬菜又喝一大口红酒,问:“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
秦嫣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平时喝酒只是为了好睡觉,她没有酒量,喝半杯就差不多了,但是今晚心里有事,喝酒就像喝水,没注意就己经喝下去半瓶。
她托着下颌,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雾,看着江岸,问:“你呢,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江岸闻了闻衬衫领,他身上的味道很复杂,难以分辨,他说:“味道很重?”
秦嫣点头,晃得有点晕,趴着桌面凑近江岸嗅了嗅,说:“烟味,酒味——香水味。”
江岸知道秦嫣意有所指,说:“那不是你介绍给我的客户吗?”
“嗯~就是没想到,江总服务客户时那么放得开。”
“别再喝了,明天会头痛。”江岸把酒瓶从秦嫣手上夺走,放到桌子的另一边。
“给我!”
秦嫣起身伸手去够,脚下没站稳,差点摔在桌面上。江岸托住她的腰,把人翻了个面,稳稳抱起来。
秦嫣没再乱动,把脸埋进江岸胸前,贪恋这片刻的温暖。
“你也是这么抱别人的?”她问。
江岸没答话,把人放在沙发上躺下。
秦嫣醉意来得很快,她对自己的酒量认知有误,没喝到那种微醺上头可以一股脑说很多话的状态,而是困到上下眼皮在打架。
江岸刚放下她,抽开手,想去拿个枕头和毯子,被她胡乱抓了一通抱住胳膊,他干脆就地坐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的漂亮脸蛋。
进入这间客房后,江岸终于能面对面好好看看秦嫣,才发现眼前人并不是他记忆中的爱人。在他的记忆里,秦嫣很可爱,总是用酷酷的表情一本正经的搞怪、撩人、吃醋,他记得秦嫣问他“你喜欢我吗?”时双眼饱满到要溢出来的情绪,记得第一次接吻秦嫣高兴的把他的衣角攥的皱巴巴,记得最后一晚她给自己挖坑说“一天不发消息就让你亲一口”。那时候,可能秦嫣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江岸能感受得到,秦嫣对他的爱是具象的,一开始她会因为一点小事发脾气,随着爱的深入,她会主动控制自己的大小姐脾气,甚至会因为自己态度不好而主动道歉。
可现在呢,秦嫣眼里空无一物,他一脚踩进去,发现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支撑,他不知道会跌到哪里。
今时不同往日,秦嫣是秦氏商业帝国的继承人之一,手握的权柄远不是现在的他能匹敌的,一个失控的拥抱足够他清醒了,他不能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越界更多。
“江岸。”秦嫣迷迷糊糊的喊他,声音很小。
江岸附耳过去听,听见她说:“别走,我能给你更多。”
他垂眼看着秦嫣,双唇只隔不到一首距离,嗓音很哑轻轻念了句:“把我当什么了?”
过了很久,秦嫣也没回答,还真睡着了。
“就这么点酒量,还喝酒。”
江岸看了秦嫣很久很久,似乎这样就能弥补他们的六年空白,找回曾经的熟悉感,秦嫣睡的并不好,时不时会发抖蜷起身子,像是缺乏安全感。
江岸给她拍了很久的背也没能好,干脆也躺上去,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用毯子裹紧她。
效果显著,秦嫣一动不动,一觉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