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家庭观影,是别院的固定项目。
负一层的私人影院,屏幕很大,座椅很舒服。前排是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足够三个孩子并排坐。后排是两张独立的电动躺椅,江肆和沈竹沥各占一张。
说是各占一张,但江肆的那张几乎从来没用过。
予安八岁以后,片单由三个孩子轮流决定。今天轮到予安,他选了一部最新的太空科幻片——据说特效团队参与过NASA的视觉设计,里面的引力弹弓效应模拟得相当精准。
念予坐在中间,怀里抱着她的兔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予宁坐在她左边,手里拿着平板,正在同步验证电影里的轨道计算是否合理。予安坐在她右边,双臂抱胸,表情严肃得像在审阅一份不够完美的报告。
后排的灯光很暗。沈竹沥靠在躺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羊绒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江肆的手从毯子底下伸过去,扣在她腰侧。五指收拢,拇指在她的腰侧画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很轻。
沈竹沥没有推开他。她习惯了。
电影演到一半,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角色——一位中年宇航员,留着短短的胡茬,眼神深邃,声音低沉。念予忽然转过头,小声说:“妈妈,这个叔叔有点像爸爸。”
沈竹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江肆。说实话,不像。但念予觉得像,大概是因为那个宇航员也穿着深色的衣服,也皱着眉,也是一副“天塌下来我扛着”的表情。
“不像。”江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淡淡的,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念予没有听到,己经转回去了。但沈竹沥听到了。她偏过头看了江肆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屏幕上,但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一点。
沈竹沥弯了弯嘴角。
电影继续。那个宇航员的镜头越来越多——指挥舱里下指令,空间站外太空行走,危机时刻冷静地按下紧急按钮。导演给了他很多特写,每一个都在强调他的成熟、稳重、以及那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沈竹沥看得认真——不是因为那个演员,是因为她在想,予安选这部片子,是不是因为里面的物理模型确实值得研究。
然后她的耳侧忽然一热。
江肆的鼻尖蹭上了她的颈侧。从耳后沿着脖颈的曲线,慢慢往下,又慢慢往上。不是亲吻,是蹭。像一只大猫在确认自己的领地,又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寻找最后一口氧气。
沈竹沥的脖子很敏感,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江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在前面。”
他没有停。他的鼻尖在她的颈窝里埋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你刚才看那个男主角的时间,比看我多了三秒。”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沈竹沥熟悉的、偏执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沈竹沥愣了一下。“你数了?”
“嗯。”
“你看电影不盯着屏幕,盯着我?”
“你比电影好看。”
沈竹沥深吸一口气。她想说你幼稚,想说那是电影里的角色。但她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江肆这个人,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在吃醋。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江肆。”
“嗯。”
“那是电影。”
“我知道。”
“那是假的。”
“我知道。”
“那你吃什么醋?”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指尖——她刚才伸过来想推他的那只手。他张嘴,轻轻咬住了她的食指。不疼,但有一种酥麻的触感。他咬得很轻,像在品尝什么,目光却一首锁在她的脸上。
“阿沥。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看别人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沈竹沥看着他那副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表情,忽然笑了。她把手从他嘴里抽出来,指尖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她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江肆,你女儿在前面。”
“她们在看电影。”
“你儿子也在前面。”
“他在挑电影的物理错误。没空理我们。”
“你就不怕他们回头?”
“不怕。”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
,“他们早就习惯了。”
沈竹沥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揉了揉。
前排,予宁忽然开口了。“哥哥,这个引力弹弓的计算有问题。木星的引力场强度被夸大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予安点了点头。“嗯。导演为了视觉效果牺牲了科学准确性。”
“那你还选这部片子?”
“特效好。而且——”予安顿了一下,“妈妈喜欢看太空题材。”
予宁沉默了一秒。“妈妈喜欢是因为你喜欢。”
予安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根红了。
念予抱着兔子,眼睛盯着屏幕,完全没听。她的注意力全在那艘正在穿越小行星带的飞船上,嘴里小声念叨着“加油加油”。
后排的阴影里,江肆的手一首没有离开沈竹沥的腰。他的拇指还在画圈,一圈一圈的,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沈竹沥靠在躺椅上,看着屏幕。
电影还在继续。太空飞船还在穿越小行星带。前排的三个孩子,一个在挑错,一个在发呆,一个在给虚构的飞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