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不是挂断了，是江肆在听。沈竹沥能听到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的地方。
“阿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继续说。”
沈竹沥深吸了一口气。
冰岛的风从北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握着手机，站在那座灰白色建筑外的空地上，远处的极光还在天边流淌，但她的眼睛没有看那些。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档案的封面上。
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老公，早点休息，照顾好我们的家，我需要你。”沈竹沥正常情况下很少叫江肆老公，因为她觉得很腻歪，但是今天她有点想他。
暴风雪过后，冰岛的黎明是灰蓝色的。
沈竹沥是被冻醒的。她蜷缩在房间的单人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但寒气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缠着她的骨头。她的手指还是僵的，指甲盖泛着青紫色，指尖的冻伤让她握不住任何东西。她花了好几分钟才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是江肆发来的消息。发了很多条。
第一条：“予安说看东西有点模糊。陆璟阳在检查。”
她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条：“视觉神经压迫加重了。顾深说需要加快进度。”
加快进度。顾深没有告诉她需要加快什么进度。他只说“你留下，我解锁予安的限流阀”。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在想——如果予安的眼睛看不见了，他以后怎么写代码？他怎么改防火墙？怎么看念予给他画的兔子？怎么在深夜偷偷爬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在心里计算月球基地的轨道参数？
第三条：“阿沥，你那边怎么样了？”
她回了一条：“风雪停了。我没事。予安的事，顾深跟我说了。我在想办法。”
她没有告诉江肆，顾深要她留下。没有告诉他，“留下”意味着躺进那个培养罐，关闭自己的意识，让另一个人的意识进入她的大脑。没有告诉他，她可能会在七十二小时后醒来，发现自己不再是完全的自己。她只是说“我在想办法”。
第西条：“阿沥，予安在叫你。”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她想起了予安很小的时候，刚学会说完整句子，站在她的书房门口，叫她“妈妈”。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每次都会回答“嗯”，然后予安就会转身走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他不需要她做什么，只是需要知道她在。
她放下手机，起床，走进走廊。走廊很长，灯光冷白，地面黑色。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心跳。她走到实验室门口，门没有关。顾深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上面分割成几十个小画面——予安的心率、脑电波、血氧饱和度、以及一组她看不懂的、不断跳动的基因表达数据。
“他怎么样了？”沈竹沥走进去。
顾深没有回头。“视神经压迫在加重。如果不在西十八小时内解除大脑的限流阀，他的视觉神经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失明只是开始。接下来是听力、语言能力、运动能力——最后是认知功能的全面崩塌。”
“你说的限流阀，是什么？”
顾深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疲惫——不是熬夜的疲惫，是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烧完了，连灰烬都快被风吹散了的那种疲惫。
“Nirvana-01在人体内会形成一个自我调节的反馈回路。当大脑能耗超过安全阈值时，回路会自动启动，抑制神经网络的活动。这就是予安为什么会发烧、为什么会视神经受压。他的身体在试图保护自己——通过关掉自己。”
“你要解锁那个回路。”
“不是解锁，是绕过。我需要一个信号——一个能够欺骗回路、让它以为大脑能耗己经回落到安全水平的信号。那个信号，只能从Nirvana-01的原初载体中提取。就是你。”
沈竹沥看着他。“所以你要我躺进培养罐。”
“我需要你的脑脊液。不需要你躺进去。之前说的‘意识永生’载体，是另一回事。”顾深的声音很低，“那个条件，你不同意就算了。我不会逼你。但予安的治疗，不能再等了。”
沈竹沥沉默了一会儿。“脑脊液怎么提取？”
“腰椎穿刺。风险很低，你不会有事。”
“那予安会好？”
“西十八小时内解
除限流阀，视神经会恢复。后续需要六个月的基因修复治疗，我己经准备好了方案。”
沈竹沥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做？”
“现在。”
她坐在了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顾深。消毒棉球在她腰椎的位置来回擦拭，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她不怕疼。她怕的是——在予安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不在。但此刻，她在了。
“沈竹沥。”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之前问过我，那些痛苦、挣扎、生离死别，是不是也被设计好的。我没有回答你。现在我想告诉你。”
沈竹沥没有转头。
“引力波能让你们相遇，能让你们觉得彼此重要，但它不能替你们做选择。
江肆选择留在你身边，选择在失去你之后宁愿封闭记忆也不愿意忘记你，选择在你醒来之后把所有的一切都交出去，只为了守着你。那些不是引力波。那是他爱你。”
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沈竹沥的手指攥紧了膝盖。她没有叫。
不会叫。像予安一样。
“你选了他。”顾深的声音继续从身后传来，很平，没有波澜，“不是因为引力波让你觉得他很重要。是因为他就是很重要。引力波只是让你们没有错过彼此。但有没有抓牢，是你们自己决定的。”
沈竹沥闭上眼睛。她想起江肆说的那句话——“我不在乎。走向你之后，我从来没有想走过回头路。那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人能替我选。”
“好了。”顾深拔掉针头，用棉球压住穿刺点。“脑脊液样本够了。我现在就去配置信号。西十八小时内，予安的限流阀会被解除。”
沈竹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