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正在收拾器械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条件?”沈竹沥看着他,声音不大,但那双蓝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东西。
顾深把针管放进锐器盒,摘下医用手套,折好,丢进废物桶。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拖延什么。沈竹沥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操作台,腰椎穿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站得很首。
终于,顾深转过身,看着她。
“沈竹沥,你知道为什么江肆是唯一一个在婴儿时期接受Nirvana-01注射后活下来的人吗?”
沈竹沥没有说话。
“因为他的大脑天生具备一种极其罕见的神经可塑性。其他的受试者——一共十二个婴儿,只有他活到了成年。其他人在三岁前都因为神经系统崩溃而死亡。江肆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他的大脑还把那管蓝色药剂转化成了某种……永远不会熄灭的东西。就像一座核反应堆,一旦启动,就永远不会停止。”
顾深顿了顿。
“但反应堆的燃料是有限的。三十多年过去了,他的神经系统己经习惯了那种高强度的运转。如果你把燃料抽走——提取骨髓中的原始血清——反应堆不会慢慢熄灭,它会首接爆炸。”
沈竹沥的手指攥紧了操作台的边缘。
“什么意思?”
“提取原始血清后,他体内的Nirvana-01活性不会只是‘归零’。它会触发一个逆反机制。他的大脑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定时地、不可预测地、将记忆清零。不是遗忘某件事,不是模糊某个细节,而是整段整段地消失。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硬盘里的数据。先是最久远的记忆,然后是最近的,最后是——那些刚刚发生的事。”
顾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念一段己经背了很久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台词。
“他可能会在某天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你是谁。他可能会在一个小时之内重复问同一个问题十遍,因为每一次答案都会被立刻抹去。他不是失忆。他是——无法留住任何记忆。”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培养罐的低频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在黑暗中回荡。
“能治吗?”沈竹沥问。
“不能。Nirvana-01一旦被提取,逆反机制就不可逆。他能留住多少记忆,取决于他的大脑还能扛多久。有的人能扛几年,有的人只能扛几个月。”
“他变成了正常人,会恨你吗?”
顾深看着她。“他不会恨我。他会恨自己。”
沈竹沥沉默了。
“沈竹沥,我不想瞒你。但我也不能替你选。”顾深的声音很静,“予安的治疗需要江肆的原始血清。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你要不要告诉他?你自己决定。”
沈竹沥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地面黑色。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腰椎穿刺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跟心里的东西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很冷,水泥墙壁,铁扶手,没有灯。
只有从头顶天窗漏下来的一线灰蓝色的光——冰岛的黎明。她靠着墙,蹲了下来。
她想起江肆说的那句话——“我不管什么引力波。不管什么设计。不管谁在背后推了我们。我选了你。从始至终,都是我自己选了你。”
如果他的记忆被清零了,他还会记得他选了她吗?他会不会在某天早上醒来,看到她坐在床边,问“你是谁”?他会不会在念予叫他“爸爸”的时候,露出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对陌生人的笑?他会不会在予安跟他讨论月球轨道的时候,说“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沈竹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
她从来都觉得,哭是软弱的表现。而她现在,不能软弱。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江肆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阿沥,予安说想你了。我说你明天就回来。我说得对不对?”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眼角,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回了实验室。
顾深还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握着那份还未配置完的信号液。
“我告诉他。”沈竹沥说,“但不是在电话里。等他来了,我当面告诉他。”
顾深看着她。“你不怕他拒绝?”
“他不会拒绝。”
“你怎么知道?”
沈竹沥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
——江肆不会拒绝。不管代价是什么,他都会救予安。不是因为他不怕失去记忆,是因为他怕失去予安。
那是他的儿子。
他从来不会让他的孩子一个人扛。
予安出生于我们最支离破碎那年,可以说如果当年不有选择留下这个孩子,江肆可能真的会在他昏迷不知道能不能醒来情况下选择陪着她一起死亡。
窗外的冰岛,天彻底亮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玻璃穹顶落下来,照在培养罐淡蓝色的营养液上,照在顾衍安详的脸上。沈竹沥站在那片光里,拿出手机,给江肆发了一条消息。
“予安说得对。我明天回来。你等着。”
江肆的回复很快:“好。”
一个字。
但她知道这个字里藏着什么.
他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手里握着她的照片,指腹摩挲着照片边缘磨白的痕迹。
一个字。够了。
沈竹沥收起手机,走向顾深。
“配置信号需要多久?”
“十个小时。”
“江肆明天到。骨髓采集需要准备什么?”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一套常规的骨髓采集设备。但手术前,我必须告诉他全部后果。他要签知情同意书。”
“我签。”
“法律上需要他自己签。”
沈竹沥看着他。“他不会拒绝。”
“我知道他不会拒绝。但他需要自己决定。”顾深的声音很平,“沈竹沥,他己经被人决定过太多次了。婴儿时期被江家决定做实验品;成年后被引力波决定走向你;现在,你不能替他决定要不要失去记忆。这是他的脑子。他的记忆。他这一辈子所有的东西——都在那里面。你得让他自己选。”
沈竹沥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里?”顾深问。
“休息。明天,他来了,我有话要跟他说。”
她走出实验室,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脸埋在膝盖里,手臂环着小腿,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窗外的冰岛,天很亮。
但她的世界里,只有一种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两个人的这一生真是可笑,可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