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肆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灯,暖黄色的光突然充满了整间屋子,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他看到了她肩膀上的那道伤口,看到了她右手上破了的指节,看到了她嘴角那道己经凝固的血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不是怕,是怒。
“谁?”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认识。”
“在哪里?”
“地下拳场,东郊那个。”
江肆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那个地方他知道,是他让人封过的。
封了又开,开了又封,像野草,烧不尽。
他知道她会去。她总是去那些最危险的地方,找那些最不该找的人,做那些最不要命的事。
她说那是找线索,其实她也是想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对着光。
嘴角那道伤口不算深,但位置不好,以后会留疤。
他的拇指用力擦过那道血痕,指尖染上了暗红色。
“沈竹沥,求我。打黑拳的时候不是挺狂吗,怎么又给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淬了冰。但他的手指是热的,热到她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沈竹沥偏过头,甩开他的手。抬脚就往江肆胸口踹去“江肆,要说风凉话滚一边去。我没心情陪你演戏。”
“演戏?”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危险的、即将失控的东西,“你觉得我在演戏?”
“嗯?不然呢?你在心疼我?”沈竹沥看着他,那双眼微眯,讥笑的勾着嘴角,“肆爷,省省吧。我不需要。”
江肆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从茶几下面拿出那个他早就准备好的医药箱。
打开,消毒棉,碘伏,缝合针,缝合线——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手术室里的器械台。
他等着她回来,他一首在等她回来。
“脱衣服。”他说。
“什么?”
“衣服脱了。伤口在肩膀,不脱怎么缝?”
沈竹沥看着他,那双蓝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妥协,是知道争不过。“我自己来。”
“你的手在抖。”
“没有。”
“你右手的中指断了。”他的声音很平,“你刚才甩开我的时候,手指使不上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沈竹沥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用左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从领口开始,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疼。
中指骨折,牵扯到整条手臂的神经,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针在扎她的骨头。
她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指尖在发抖,扣子扣在扣眼里,怎么都拉不出来。
江肆伸出手,替她解开了。
他的手指很稳,很准,像做惯了这种事。他确实做惯了。
要不是他的强硬,沈竹沥对于每次受伤基本放任不管,纯粹依靠基因的自愈能力。
她在赌这个什么时候有耗尽的那一刻。
他每次都会无奈给她解扣子、缝伤口、擦眼泪。
衬衫从她的肩上滑下来,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运动内衣,和那道从左锁骨延伸到右肩胛骨的伤口。不是今天伤的,今天的是左边,右边那道是旧的。
他记得那道旧伤,是他缝的。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在枫临院,也是在这张沙发上。
她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离脊椎不到两厘米。他足足缝了十七针,缝的时候手没有抖却在缝好侯止不住发抖。
那晚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抽了整个一盒烟。
江肆看着那道新伤,没有问怎么伤的。
不需要问,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阻止不了她的行为决定。
他能做的,只是在她回来之后,把那些伤口缝好,等她下一次再回来。
他拿起消毒棉,蘸了碘伏,按在她的伤口上。
碘伏接触到血肉的瞬间,沈竹沥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她没有叫,只是咬住嘴唇,咬到嘴唇上沁上红迹,血珠渗出来,沿着她的下颌线滑下去。
江肆的手没有停。
他擦掉那些干涸的血迹,把伤口清理干净,露出底下红白的组织。
缝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拿起针,捏住她的皮肤,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稳了。
第二针,第三针,第西针。他的手法很熟练,都是在自家女朋友身上练出来的。
沈竹沥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给她缝合伤口,一针,又一针,比任何外科医生都更精准,更温柔。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不是冷,不是硬,而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底下、冰面己经布满了裂缝、但他还在拼命维持的、濒临崩溃的平静。
“江肆。”她开口了。
“别说话。”
“别抖了,缝歪了。”沈竹沥反着白眼
“没有。”
“有。第三针的时候,你停了。”
江肆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捏着缝合针的手。
确实在抖,从第三针就开始抖了。他己经拼命压制了但是还是控制不了。
“沈竹沥。”
“嗯。”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把自己当消耗品?”
沈竹沥看着他,那双蓝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不需要你管。”
“我偏要管。”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语调破碎。江肆压制是嗓子里的血腥“你每次出去,我都在等。等你回来,等你的电话,等医院的电话,等——等那个我不愿意想的结果。你能不能乖一点?算我求你了。”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布满恐惧的神色。
他真怕那一天她死在外面,怕她不再回来,怕她某一天彻底消失、连尸骨都找不到。
“宝贝,别再让我看见你流血了,乖一点好不好?,你下次你打我好不好,我不还手”江肆把人温柔揽到怀里。
沈竹沥每隔一段时间总想找点疼痛刺激,来确认自己还存在还活着。
沈竹沥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从来没有让他看过自己的眼泪。
“江肆。”
“嗯?”
江肆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愤怒,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近乎偏执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沈竹沥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把江肆的手握住了。往他手腕一咬。缝针还嵌在她的皮肤里,线还悬在半空中。
那个雨夜,江肆最后没有缝完那几针。
他把针头扔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紧到她的骨头都在疼。
但她没有推开他。
因为她也需要这个拥抱,就像在暴风雪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唯一能取暖的地方。
“以后不许再去了。”
“嗯。”
“沥姐,说话算话。”
“尽量。”
江肆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不是尽量。是必须。”
沈竹沥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杉香。
她没有告诉他,她答应不了。因为她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去,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唯一知道的是,他是安全的。
后来她没有再去过。他也没有再松开手。
雨停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沈竹沥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江肆还靠在她肩上,鼻尖还在蹭着她的脖颈,呼吸温热而均匀。他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睁开眼睛。因为睁开眼睛,她可能会不在。
“江肆。”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
“你以前叫过我宝贝。”
江肆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你叫了很多遍。”
“那你记得就行。”
沈竹沥笑了。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以前帮我缝伤口的时候,手抖得不行。嘴上凶得很,说什么‘求我’。我不求你,你自己就服软了。”
江肆从她的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记忆,但他有困惑,像是想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想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真的这么卑微地求过她。
沈竹沥看着他那双困惑的、干净的、什么都不记得的
眼睛,忽然觉得,也许忘记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但他还在用从前的方式爱她。
“江肆。”
“嗯。”
“你刚才说,不确定要不要睡在这里。但是你手还是挺诚实的”
江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环着她的腰,十指交扣,扣得很紧,紧到像怕她跑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收回来。
他只是把脸埋回她的颈窝,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样。
“那就听它的。”他说。沈竹沥把脸贴在他的头发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