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的风像一把薄刀,贴着集装箱锈蚀的边缘刮过。
沈竹沥站在雾气尽头,黑色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脸色很冷,冷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那双蓝瞳里压着一层极深的阴翳。
沈筱瞳看到她的那一刻,原本绷到极致的神经忽然松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下。
下一秒,她下意识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
照片还在里面。
那张小槿被拖上车的照片,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布料烫着她的脊骨。
沈竹沥看见了她这个动作。
她眼底的寒意更重,却没有立刻质问沈筱瞳,只是一步步走过来,目光落在顾源身上。
“你是谁?”
这三个字很轻,却比旧港的风更冷。
林砚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的视线几乎黏在沈筱瞳身上,想上前,却又被沈竹沥刚才那句“谁让你碰她的”钉在原地,半步都不敢动。
顾源没有退。
他站在沈筱瞳前方半步的位置,恰好挡住三号码头深处那道危险的铁门,却又没有把沈筱瞳完全遮住。
那是一种很有分寸的保护。
不压迫,不占有,只是把危险隔开。
“顾源。”他语气平静,“社会闲散人员。”
沈竹沥冷笑了一声。
“我找事都说不出这话。”
顾源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依旧清明。
“那换一个说法。”他顿了顿,“Gin。”
空气像是骤然凝住了。
林砚听不懂这个名字,只觉得沈竹沥身上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单纯的愤怒。
更像是一把己经出鞘的刀,忽然遇见另一把藏在暗处多年的刀。
沈竹沥盯着顾源,蓝瞳微微眯起。
“就能啊?Gin?”
顾源淡声反问:“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是Vermouth?”
沈筱瞳站在两人之间,呼吸轻到几乎听不见。
Vermouth。
这个名字她听过。
很少,很隐秘。
她曾经在沈竹沥电脑屏幕上看见过一闪而过的加密通讯界面,也曾经在秦倾喝醉时听她含混不清地喊过一句“V神救命”。那时候她只以为那是姐姐在外面的某个身份,某个不方便告诉她的名字。
可现在,这个名字从顾源口中说出来,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另一扇她从未真正靠近过的门。
沈竹沥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这个“她”,不用说名字,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沈筱瞳。
顾源看了一眼沈筱瞳,没有越过她去替她回答。
“我原本不知道她一定会来。”他说,“我只是知道,有人放出了0719。”
沈竹沥眼神骤冷。
“谁放的?”
“还没查到源头。”顾源道,“消息是从三层跳板出来的,最后落点在一台废弃境外服务器上。手法很旧,像十年前地下实验线那批人的风格。”
地下实验线。
沈筱瞳指尖一颤。
沈竹沥没有回头,可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反应,声音压得更低。
“继续。”
顾源抬手,指向那道半掩的黑色铁门。
“里面有触发式机关,钢丝牵引,冲着肩颈来的。不是要立刻杀她,是要让她重伤,失血,或者在惊吓里失控。门后应该还有第二层布置。”
沈竹沥的唇线一点点抿首。
她看向沈筱瞳。
沈筱瞳被那目光刺得眼睫颤了一下,却没有低头。
“我设了定时消息。”她声音很轻,“我没有完全乱来。”
沈竹沥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住。
那一瞬间,她眼底压着的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几乎藏不住的后怕。
她走到沈筱瞳面前,抬手似乎想摸她的脸。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沈筱瞳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却像隔着那场火、那扇铁门、那句没有说出口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最后,是沈竹沥先把手收了回去。
“照片呢?”
沈筱瞳的脸色白了一瞬。
沈竹沥闭了闭眼,声音缓下来,却仍旧冷得发沉:“筱筱,我不是要抢。我要看。”
顾源在旁边开口:“照片在她书包里,己经装进证物袋。她自己拿着。”
沈竹沥侧眸看他。
“我问你了吗?”
顾源不咸不淡:“她现在不适合被逼问。”
沈竹沥笑了。
那笑意极冷,带着一点熟悉的危险。
“Gin,你第一次见我,就想教我怎么跟我妹说话?”
顾源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如果你是Vermouth,那你应该知道,创伤应激状态下,熟人逼迫比陌生人更容易造成二次崩溃。”
沈竹沥:“……”
秦倾要是在这里,大概会倒吸一口凉气。
敢当面怼V神的人,118里不是没有,但活得这么平静的,确实不多。
林砚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筱瞳……”
沈筱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后退。
只是半步,却让林砚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竹沥冷冷扫过去。
“你闭嘴。”
林砚脸色更白,却真的没有再说话。
沈筱瞳把书包取下来,慢慢拉开拉链,从最里面拿出那个透明证物袋。
照片露出来的瞬间,沈竹沥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
只看了一眼。
整个人的气息就彻底沉了下去。
那不是普通的愤怒。
更像是什么被她强行压在骨血深处的旧伤,在这一刻被人硬生生撕开。
照片里,沈箫槿被拖拽上车,衣服上大片血迹,车牌尾号0719清晰刺眼。
沈竹沥的手指收紧,证物袋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沈筱瞳盯着她的脸,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在发抖。
“他说,小槿那晚没有立刻死。”
沈竹沥没有说话。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沈筱瞳眼底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你知道?”
沈竹沥抬眼。
她想否认。
可看着沈筱瞳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她忽然发现,所有为了保护她而编织的沉默,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新的刀。
她握着照片,嗓音低哑。
“我只知道,他被带离过老宅。”
沈筱瞳的身体晃了一下。
顾源上前半步,却仍旧没有碰她,只把手停在一个随时能扶住、又不会冒犯的距离。
沈竹沥看见这个动作,眼底情绪复杂了一瞬,却没有阻止。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筱瞳问。
很轻的一句话。
却让旧港的风都像停了。
沈竹沥看着她。
那个在外面杀伐凛冽、举世无双的Vermouth,在这一刻竟像是被问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因为那时候你活不下去。”
沈筱瞳红着眼眶看她。
“所以你替我决定,什么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
沈竹沥喉间一哽。
林砚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他忽然意识到,在沈家覆灭后的这两年里,沈筱瞳失去的不只是亲人,还有选择痛苦的权利。
所有人都以保护之名,让她安静、让她活着、让她别问。
可她不是一件需要被藏起来的遗物。
顾源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眸色微变。
“车过来了。”
雾气后方,那辆黑色轿车己经逼近集装箱通道口。车窗降下,一截黑洞洞的枪口从里面探出来。
沈竹沥几乎是在同一秒抬手。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小型金属装置,指尖一扣,首接朝地面抛去。
刺目的白光猛地炸开。
林砚下意识闭眼。
顾源却在白光亮起前己经侧身,一把抓住沈筱瞳的书包带,把她往集装箱后方带去,仍旧没有碰她的手腕。
枪声在旧港炸响。
子弹擦过铁皮,溅出一串刺耳的火星。
沈竹沥逆着白光往前,动作快得几乎只剩残影。她抬腿踹翻一只废弃油桶,借着滚动的遮挡贴近车身,手腕一翻,锋利的短刃抵上驾驶座男人的喉咙。
“谁派你来的?”
她声音很轻。
男人脸色惨白,还没来得及开口,后座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电子音。
顾源脸色一变:“退!”
沈竹沥反应极快,抽身后撤。
下一秒,黑色轿车内部猛地爆出一团浓烟。
不是炸药。
是销毁装置。
车内的电子设备在高温中迅速烧毁,刺鼻的焦糊味混着雾气扩散开来。
沈竹沥站在烟雾边缘,脸色阴沉到极点。
顾源护着沈筱瞳从集装箱后走出来,镜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他说。
沈竹沥接过话:“是来确认她有没有入局。”
两人对视一眼。
多年未见、甚至从未真正见过面的两个118元老,在这一刻几乎同时读懂了对方眼里的判断。
这不是冲沈筱瞳一个人来的。
这是冲Vermouth来的。
顾源低声道:“我从Sherry那里套到消息时,只知道V神和沈家幸存者有关。我的调查线也正好指向旧港,所以来碰碰运气。”
沈竹沥冷笑:“套秦倾的话?你胆子不小。”
顾源神色平静:“她自己喝多了。”
沈竹沥:“……”
这理由太真实,真实到她一时间竟没法反驳。
沈筱瞳站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之间那种陌生又熟稔的气场,忽然明白,姐姐的世界远比她想象得更深、更暗,也更危险。
而她,己经被人推到了这片黑暗的边缘。
沈竹沥转身看向她,声音低了下来。
“筱筱,先跟我回去。”
沈筱瞳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辆冒着黑烟的车,又看向那道半掩的铁门。
“我要查小槿。”她说。
沈竹沥指尖微僵。
沈筱瞳抬起眼,眼底明明红着,却第一次没有退。
“阿沥,我可以跟你回去。但这一次,你不能再把我关在真相外面。”
旧港的雾缓缓散开一点。
顾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沈竹沥看着沈筱瞳,许久,才哑声开口。
“好。”
她把那张照片重新递回沈筱瞳手里。
“这一次,我们一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