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茳沅把浴巾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单手打字。
“他请他的,我请我的,你想吃什么都行,顺便跟你说说他以前的事。”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
江漓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个表情——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是笑脸的颜文字。
夏茳沅看着那个颜文字,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包走出了更衣室。
他知道她还有很多不安,也知道她还没有完全对他敞开心扉,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今天赢了一个林柏舟算什么。
他真正想赢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更衣室外的走廊尽头,夏茳沅走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突然蹦出来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你的肩,还能撑多久?”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眼神微微沉了下去。然后他删掉了这条消息,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两年前的那个傍晚,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一首扎在他右肩的关节里。
那时候他还在省青少年游泳俱乐部,和林柏舟时队友,也是对手。两个人从同一个组游到同一个赛道,从互相较劲到彼此认可,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至少能算半个朋友。
那天的训练内容是接力模拟赛,最后一棒,夏茳沅入水时和林柏舟几乎同时触臂交接,两人在转身区抢到了同一条水线。水下,林柏舟的手臂划过他的肩关节,不是故意的,但力度大到足以让他的右肩发出一声闷响。
夏茳沅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游完了最后五十米,到岸时手臂己经抬不起来了。
诊断结果是肩袖撕裂,医生说恢复期至少半年,如果康复不理想,可能需要手术,而且不建议再从事高强度竞技游泳。
那天晚上,林柏舟在他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没敢进去,后来是护士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的,袋子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夏茳沅看完就把纸条扔了。
他没有怪林柏舟,意外就是意外,谁也不想发生这件事。但他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每次看到林柏舟,他就会想起那个水下失控的瞬间,想起自己趴在泳池边抬不起右臂的无力感,想起医生说“可能不能再游”时他胸口那声闷雷。
所以他退了俱乐部,转了学,把所有和竞技游泳有关的东西打包封存,偶尔游一游,也只是为了保持体能和习惯,不再追求成绩,不再报名比赛。
首到江漓问他想参加吗。
他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想赢。
走廊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江漓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瓶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说话。
夏茳沅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他右肩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挽起的袖口下面那一截露出来的肌贴上。灰色的肌贴从肩膀延伸到上臂,被袖子遮住了大半,但刚才他弯腰拿外套的时候,袖口滑上去了一点。
她看到了。
夏茳沅没躲,也没解释,安静地等她开口。
江漓垂下眼睛,把手里那瓶水换了只手拿,又换回来。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问了一句:“你的肩膀……是不是有伤?”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问错了问题。
夏茳沅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瓶盖上抠来抠去。她没有质问他,没有哭,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站在那里,问了一个很小声的问题。
“嗯。”他说,“旧伤,不严重。”
江漓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泳池方向传来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的声响,叮叮当当的,衬得这片角落更加寂静。
“是之前就有的吗?”她又问。
夏茳沅犹豫了一秒。他不习惯说这些事,但想起她刚才看肌贴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张,他觉得自己应该说清楚一点。
“两年前在俱乐部受的伤。”他说,语调平稳,“和林柏舟有关,但不是他的错。意外。”
江漓又点了点头。她把那瓶水抱进怀里,下巴抵在瓶盖上,整个人缩了缩,像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小动物。
夏茳沅以为她还会继续问,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那种大颗大颗掉眼泪的哭法,就是眼眶泛红,鼻尖也跟着红了一点,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忍什么。她没有发出声音,眼泪也没真的掉下来,但那双红红的眼睛出卖了她。
夏茳沅心口
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江漓。”他微微弯下腰,想看清她的表情。
江漓偏了偏头,躲开他的视线,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让你参加比赛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很轻很轻的那种抖,“我不知道你有伤……我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说想看什么的。你本来都不想参加的,是我……”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她咬着下唇,把那瓶水抱得更紧了,指节都有点发白。
夏茳沅皱了下眉。
他没想到她会自责。他参加比赛是因为他自己想参加,不是因为她说了一句“你想参加吗”。但江漓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她把这笔账算到了自己头上,觉得是她害他带着旧伤下水,觉得是她不懂事。
“江漓,你看着我。”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江漓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就是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除了心疼,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讨厌的怯意。
“不是你的错。”夏茳沅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确保她听进去,“是我自己决定要参加的,跟你没关系。而且我有在注意发力,没有用到伤处。”
江漓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没忍住,从眼角滑了一颗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被他看到。
“你真的没事吗?”她小声问。
“真的。”
“……那就好。”她低下头,又抠了抠瓶盖,过了两秒,很小声地补了一句,“那你以后……别这样了。”
这句说得又轻又软,不像是在要求他,更像是在请求他。她说“别这样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委屈,一点点的后怕,还有一点点的——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夏茳沅看出来了。
她心疼他,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心疼。她愧疚,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立场愧疚。她在乎他,但她害怕自己的在乎会变成一种负担,让他觉得烦,觉得这个刚在一起两周的女朋友太黏人、太矫情、太沉重。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敢哭得太大声,不敢问得太多,不敢要求他任何事情。连一句“别这样了”都要加上“那你以后”这种不确定的前缀,好像在给自己留退路——如果他不高兴了,她还可以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夏茳沅忽然有点后悔。
后悔自己没有更早告诉她这些事,后悔让她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后悔让她因为心疼而愧疚,因为愧疚而害怕。
他伸出手,没有把她拉进怀里——他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可能更需要一点距离感来维持那份小心翼翼的体面。他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抱着水瓶的手,把她的手从瓶盖上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扣住。
江漓的手凉凉的,被他扣住的时候明显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以后不会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你。你也是,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江漓抬起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红的,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亮光,像是夜里的水面映到了月亮。
“……真的?”她问。
“真的。”
她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然后她把那瓶水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慢慢回握住了他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夏茳沅感受到了——那是一个试探。她在试探自己能不能多靠近一点点,在试探他的“真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了个圈。
江漓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