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小声问了一句:“那你和那个林柏舟……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茳沅看着她。她的眼睛己经不红了,但鼻尖还带着一点粉色,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起来像只是随口一提,但她扣着他手指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他忽然有点想笑。
明明那么在意,还要装作漫不经心。
“边走边说。”他牵着她的手往出口走,“想吃什么?”
江漓想了想:“……火锅?”
“行。”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傍晚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江漓走在他右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他的伤在右肩,赶紧绕到了左边,换了一只手牵他。
夏茳沅低头看了一眼她忙不迭换手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手心里那个微凉的触感让他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变得很软很软。
至于林柏舟——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包括那张纸条,包括那个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的人,包括这两年来每一次匿名发来的康复建议和比赛邀请。
有些隔阂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人的好,尤其是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鼻尖还红着、但己经开始偷偷笑的人,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有些话,是时候说出来了。
火锅店的角落,红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夏茳沅把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年前,我和林柏舟在一个俱乐部。那次训练,接力模拟赛,最后一棒,我跟他同时触壁转身,在水下他的手臂意外打到了我的右肩。”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渲染疼痛,没有渲染愤怒,甚至连“意外”两个字都说得很轻。
江漓握着筷子的手停了。
“当时没觉得有多严重,游完最后一程才抬不起来。”夏茳沅把涮好的毛肚放进她碗里,又下了一片,“去医院查了,肩袖撕裂。医生说恢复期至少半年,不建议继续高强度训练。”
江漓盯着碗里那片毛肚,没动筷子。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悄悄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慢慢泛白。
“所以你退了俱乐部。”她说。
“嗯。”
“那林柏舟呢?他知道吗?”
夏茳沅又涮了一片肉,放进她碗里,堆在她没动的毛肚旁边。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习惯了很多年的事。
“知道。当天晚上他在我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护士后来拿了一袋水果进来,里面夹了张纸条,写着‘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没理他?”
“纸条扔了。”夏茳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盯着锅里翻滚的汤,表情淡淡的,“不是怪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每次看到他,我就会想起那个转身,想起医生说不能再游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越是愧疚,我越难受。”
江漓把筷子放下了。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睛里的光慢慢变得柔软又潮湿。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眼眶泛红,而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呢?”她问。
夏茳沅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偏着头看他,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在认真听他说每一句话的神情。
那种安静让他觉得,说这些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后来我转了学,没有再跟他联系。但他——”夏茳沅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一首有在发消息。”
“什么消息?”
“康复训练的建议。哪家医院的运动医学科比较好。某个退役运动员的康复案例。”夏茳沅夹了一片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隔几个月发一次,用不同的号码。我不回,他就继续发。”
江漓愣住了。
她想起走廊里林柏舟看夏茳沅的眼神,那个带着笑意的、看似轻松的眼神。她当时觉得那是一种挑衅,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眼睛里好像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在试探夏茳沅愿不愿意理他,哪怕只是瞪他一眼也好。
“他知道你拉黑他吗?”江漓问。
“知道。”夏茳沅的语气依然很平,“他不在乎。”
江漓沉默了很久。
锅里的
汤又沸了,泡泡顶开表面的红油,噗噗地炸开。她拿起漏勺,捞了一些煮软的白菜放进夏茳沅碗里,动作轻轻的,像在完成一件很郑重的仪式。
“他其实挺想跟你和好的吧。”她说。
夏茳沅没接话。
江漓也没有再追问。她不是那种会逼着别人做决定的人,她只是把白菜放进他碗里之后,安静地收回了手,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他涮给她的那片己经有点凉了的毛肚。
她嚼得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不想见他了。”她说,“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每次见到他,你就会想起那段很难的日子。他越是表现得好,你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你不讨厌他,所以你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恨他。”
夏茳沅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
江漓正低着头把碗里的肉拨来拨去,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侧脸被火锅的热气烘得微微泛红,睫毛垂着,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别人狠不起来,就只能对自己狠。”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伤不说,自己扛着。别人对你好你也不知道怎么接,就躲。躲不掉就冷着脸装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在意。”
夏茳沅没说话,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之前她说的那句“你真的没事吗”,想起她红着眼眶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参加”,想起她换到左边牵他的手——每一个细节都说明她看人很准,准到让他有点无处遁形。
她什么都看得出来,只是以前不敢说,怕说了他不高兴。
现在她说了。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要求他做什么。她只是在告诉他——我看懂你了,你不用一个人撑着。
“江漓。”他叫她的名字。
江漓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半片肉,腮帮子鼓鼓的,眼神茫然。
夏茳沅看着那双清澈的、带着一点点天真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的被什么击中了之后的那种、带着一点无奈和柔软的笑。
“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他说。
江漓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因为……我很在意你啊。在意一个人就会忍不住观察她,啊不是,观察你。就会注意到很多小细节。”
她说“她”的时候咬了一下舌头,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头扒了两口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夏茳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